愛與歸屬是人類情感需求中最根本也最深刻的部分。從家庭的親密關懷、友誼的支持陪伴,到伴侶之間的深情依賴,這些關係不僅滿足我們對連結的渴望,也成為個體自我認同的重要來源。
我們從小到大都在學習「我是誰」,尋找「我」的過程中也期待著「我們」的出現。在這些人與人的故事裡,我們逐漸認識自己,學會在關係中感到被接納、被愛,並建立安全感,這些都是未來面對困境與無力時的重要勇氣來源。
在許多親子教養課中,我常與家長分享一個畫面:家庭就像一座游泳池,大人的愛與鼓勵如同給孩子的游泳圈、浮板或救生衣,幫助他們學會游泳。隨著時間推進,孩子們終將離開這座安全的游泳池,迎向遼闊的海洋。那裡有洶湧的風暴、無法預測的暗流,甚至潛藏著致命的危險,如果孩子沒有任何裝備就被推向海洋,可能會遭殘酷的現實吞噬。但如果他們擁有一塊浮板、一個游泳圈、一艘獨木舟或船艦,這些裝備便能成為他們抵禦風浪的工具。而這些工具,正是愛與歸屬感的具象化;當我們感受到足夠的愛與支持時,便有更多的力量去探索更廣闊的未來。
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曾在安全的游泳池裡練習,也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擁有游泳圈或浮板,有些人甚至在學會游泳前就感覺自己快要溺斃,於是只能拚命抓住漂浮的木板、藤蔓,甚至一些看似能救命、實則暗藏危險的東西。有些「浮木」並非真正的支持,反而可能帶來束縛、勒索,甚至更深的傷害。
我曾聽過一場演講,主題是關於皮條客與受害者之間的關係。許多年輕女孩被皮條客接送到不同的地點,發生性交易,但這些接送者不僅是皮條客,還是她們的「男朋友」,許多女孩甚至把所有收入都交給這些人,只為了換取一句愛的肯定或一點關注。隨著法律規範,這類事件在實體場合中減少了,卻在網路世界中轉型,變成更隱蔽的情感控制和剝削。以愛為名的勒索,讓人們在付出一切之後,換來的卻是更深的傷害。
我在碩士班時做過犯罪青少年的敘事研究,聽到這些孩子背後的故事時,不由得問自己,同樣的事若發生在自己身上,可以活得比他們好嗎?這種無力感讓我對犯罪青少年有了更多的同理,每個人的故事中總會出現幾個重要他人,這些人可能會帶著別人翻轉生命,但也有些人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面對無力會向前走還是倒退,也許和我們伸手出去抓到了什麼有關。
每當新聞出現兒少性侵、性剝削、少年犯罪等報導,社會大眾的無力感總是更加沉重。我們開始質疑:「真的有真愛嗎?還是愛本身就充滿危險?」「我該怎麼教小孩?我有足夠的愛可以讓他平安健康成長嗎?」「社會病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垃圾?」但有沒有可能讓自己成為別人生命中重要的浮木,即使自身亦有被無力侵蝕的時候,但總有能互相拉一把的重要他人出現。
來談談歸屬感。
英國發展心理學家約翰.鮑比(John Bowlby, 1907-1990)在研究犯罪青少年時發現,他們往往不輕易相信他人,也不願意主動與他人建立關係(但我認為,比起一般少年,犯罪青少年的確需要花更多時間建立關係,降低防衛感)。在深入訪談後,他察覺到這些青少年的童年幾乎都有著共同經歷,也就是與父母分離,甚至被遺棄。在破碎的早期關係中,孩子缺乏穩定的安全感,導致人際互動中形成防禦機制,甚至選擇逃避關係,或透過反社會行為來掩蓋內心的脆弱。我之前訪談的研究也發現,許多孩子是透過幫派鬥毆來證明自己的力量,當自己變強壯甚至欺負別人時,就不用擔心被看不起或欺負。(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鮑比提出了「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他認為孩童時期與主要照顧者的依附關係,將深刻影響個體未來的性格發展與人際互動模式。這個理論奠定了後續心理學家對依附關係的深入研究,其不只是描述童年經驗,還影響我們如何在人生不同階段尋找歸屬感。例如成長過程中若缺乏穩定的依附模式,個體可能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中感到焦慮,而透過選擇網路、成癮行為來填補內在的空缺。只要能理解自己的依附模式,便能幫助我們有意識地調整與他人的互動方式,進而建立更健康的歸屬感。
後來,鮑比的學生瑪麗.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 1913-1999)將這個理論運用到「陌生情境實驗」中,觀察嬰兒和主要照顧者在分離與重聚時的互動,她把依附關係分成四類:包括「安全依附型」(secure attachment)、「焦慮依附型」(anxious attachment)、「逃避依附型」(avoidant attachment)及「混亂依附型」(disorganized attachment)。
人們渴望歸屬感,因為這會讓我們感覺到安全、被理解,並確信自己有存在的價值。然而,當我們無法從身處的環境中獲得這種連結時,孤獨與不安便悄然滋長。
現今社會因為晚婚、少子化、網路快速變遷,親子教養之間也出現更多有別於以往的方式。許多孩子很早就接觸網路,許多師長反映孩子的情緒非常大,一旦從手機網路移開或有不開心的事,便像發了瘋似的生氣,就像上述的「焦慮依附」。但會不會漸漸地依附的對象不再是人,而是那些能快速得到滿足的科技與網路世界,最後陷入成癮的依賴?產生無力感時就躲進這個世界,放任真實世界的問題無限擴大,最後成為超無力的厭世代。
試著回想童年時期的自己是怎樣的狀況,或者看看身邊的孩子與家長互動的過程,反思與覺察自己在各種關係狀況下,在與不同人的相處過程中,是否有任何內心狀態需要被安慰和承接,然後慢慢地練習和信賴的人表達。安全感就像是關係的存錢筒,每當我們經歷一個好的關係互動,就像是投錢進去一樣,有些人存錢筒裡的錢很多,投進去也沒什麼太大感覺,甚至打開來分給別人也不會有太大影響;但有很多人的錢筒裡是空的,每當投入一枚新硬幣,記得告訴自己:我不是空的,正在慢慢累積。
摘自 王雅涵《無力感世代:暫停一下又何妨!我只想好好活著》/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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