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米:歷經留級、重考、落榜,我跌跌撞撞的求學之路,直到父親走了,我才明白他對孩子的愛

人生是自己的,自己是自己的,你的喜怒哀樂最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留級、重考、求學不順,父母操煩無終點

親愛的爸爸:

我在宿霧念語言學校的第二天,早上睡過頭,錯過了學校的早餐時間。下樓後看到同學們圍坐在桌前聊天,本來想去自修教室寫文章的我,還是加入了聊天的行列。

現在的我已經懂得自我察覺,終於知道為何我從小到大,書一直念不好,不是笨,而是我太容易分心。路邊的花花草草總是比念書這件事吸引我,跟人聊天與朋友聚會,總是被我放在最優先的順位。

我在學校人緣一直很好,成績卻非常差,高中時總是在班上倒數前三名,我不敢讓您知道,但您最終還是發現,因為我留級了。

我也曾想要努力去挽救課業,但似乎就是記不住書本的內容,英文、數學成績都不及格,地理也岌岌可危。依稀記得,我趁著大家去升旗時,偷偷摸摸地溜進教室,偷改考卷上的答案,最終還是被當掉、留級了。

留級這件事情讓我覺得非常窘迫,當時我是學生會長、社團社長,這些頭銜見證我多麼會玩,多擅長經營人際關係,多麼具有群眾魅力。會玩又會念書這種夢幻的事情,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很會玩,不太會念書。

扛著學生會長的名號留級,超級尷尬。當我重念高二,踏入校門時,教官對我說:「大米,我很佩服你,還有勇氣來。」

有啊!當然有勇氣。雖然當下覺得有點窘,但我還是來上學了。

第一天覺得窘迫不安,第二天就好一點,等到融入新的班級後,日子似乎也沒這麼艱難了。

人生很多事情不也是如此,任何挫敗發生時,躲在房間哭泣的那一刻,總是那麼無助,覺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失敗了,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我,覺得此刻的不順遂會凝結在自己身上一輩子。然而,等到年紀漸長,我終於知道不論好事或者壞事都不會凝結在身上一輩子,一切都會過去。

我也終於明白:我們在別人的生命中,往往只是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大多數的「別人」,都只關心自己的事情。也因為我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受挫時才會如此煎熬;人生是自己的,自己是自己的,你的喜怒哀樂最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等我明白這些道理時,已經來到中年。年輕時,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活在自己幻想出來的地獄裡,那個地獄叫做「別人的眼光」。

 

得意與失意

高一留級的時候,我不知道怎樣面對您。因為我深知,爸爸賺的是辛苦錢,您常常為了多賺一點錢,爭取輪值大夜班。我拿著您用勞力換來的學費上學念書,在跟同學玩樂時,毫無愧疚感。等到留級時,我突然良心發現,深深覺得有愧於您,印象中您聽到留級的消息後嘆了一口氣,之後抽了幾口菸,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客廳的地板是您的床,您總是躺在地板上睡覺,客廳的窗簾旁邊有一張捲起來的草蓆跟枕頭,每當您要睡覺時,就把草蓆鋪在地板上,草席就是您的床。從小我經常跟您吵鬧,為何哥哥們有自己的房間,我沒有?我卻從來沒想過,您這輩子都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跟像樣的床。

您在七十九歲時生了一場大病,終於願意讓我幫您買張床,睡在彈簧床上,好好休養身體。

事實上,您去世後銀行戶頭裡面還有不少存款,您這輩子勤儉度日,您最虧待的是自己!大家都說您生病時,我對您的照顧很多,外界認為我是來報恩的孩子。相較於您養育孩子的一切,我的付出根本微不足道,我依舊是是來跟您討債的孩子,真是抱歉啊!

在我高中留級時,您很愁苦,四處打聽了,是否有能讓我不用留級的後門可以去拜託。我很難想像您當時是如何拉下老臉告訴朋友們,自己的女兒念書念到留級,這真是不光彩啊!

當時您跟我說:「轉學到某間私立學校,就可以直接念高三,不用留級。」那間私立高中收費昂貴,我拒絕了您的好意,倒不是因為捨不得讓您花錢,而是我不想離開已經很熟悉的同學。這是多麼幼稚的理由,但對十幾歲的我來說,同學和朋友比什麼都重要。

我如此重情重義,卻敵不過現實。在我留級之後,中午吃飯時間跑去原本的班級找同學吃午餐。

飯後的午睡時間一到,風紀股長站在講台上大聲說:「大米,你不是我們班的,你回自己的班上去。」當下我很錯愕,原來我已經不是這個班上的人,昔日的同學已經變成學姊,跟我漸行漸遠。

我為了想跟她們常常見面、保持友誼所以不轉學,是不是太傻、太天真了?但年輕時誰沒有傻過?十幾歲的年紀就是在乎朋友勝過父母啊。

好不容易念到高三,毫無疑問地,以我的程度絕對應屆考不上大學,報名重考班是預料之內的事。我也不是沒在念書,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成績總是離考上大學的分數很遠。

我跟您要了四萬多塊去補習班報名重考,有感到愧疚嗎?有,但不多。因為哥哥也有重考,此例一開,我從此覺得重考是上大學必經之路,似是而非的認為,「沒有重考怎可能上大學呢?」當我重考又落榜之後,您不知道是哪裡打聽來的消息,想將我送到中國大陸念中醫,您對於中醫師的前途十分看好。

我對於這個建議感到存疑。古靈精怪的我,騎著腳踏車去察看每家中藥行,看看老闆停放在店門口的汽車品牌,統計下來雙B居多,這點讓我對於中醫這個職業未來的前途安心了不少。然後,我又依據報紙的分類廣告,打電話給刊登徵求中醫師廣告的診所,調查薪水行情,用沉穩的語氣打探:「你們是不是有缺中醫師?我剛從大陸念中醫回來,我還沒考上中醫證照,這樣可以嗎?」

電話那頭聽起來像是老闆娘的人說:「可以啊,沒問題。哎呀,你還這麼年輕,真好。你可以找爸媽一起來聊聊,我們會培訓你面對病患的技巧。」

老闆娘的熱情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接著詢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薪資的部分,是怎樣計算?」

中醫診所老闆娘說:「底薪七萬,看診抽成另外計算。」

我聽到七萬這個數字簡直喜出望外,七萬好多喔,我突然非常有意願去大陸念中醫。

我明查暗訪的事情,您應該都不知道。您只訝異向來叛逆的女兒突然回心轉意,願意去大陸念書。後續入學通知下來了,但家裡沒有人有空陪我去大陸一趟,而我自己也不敢獨自前往,事情就這樣卡住了。

有時想想,如果當年勇敢一點,獨自前往,我後來的人生也應該不一樣了吧。

曾經有幾年,我在職場上不太順遂,我總會有點後悔當年沒有前往大陸念書,直到後來我終於踏上職涯的坦途,才不再緬懷過去。人在得意與失意時的想法完全不同啊。

最終,我沒有去大陸念中醫,得去補習重考大學,您又給了我幾萬元補習費。第二次重考,我終於有了愧疚的感覺,但成績似乎怎樣補,也補不起來。大學聯考放榜後,我只考上私立大學,一學期光學費就將近五萬元,在台北租屋半年要三萬,加上雜費支出,每次一開學都會跟你拿走十萬,即使當時我們家的經濟環境在您勤奮工作下已經有所改善,但我每次向您開口要錢還是備感壓力。(相關閱讀:成績平平、重考一年才踏上醫生之路...阿包醫生:當了爸爸後,我才成為真正的小兒科醫師)

上了台北念大學,剛開始頗不適應,台北寒冷的氣候讓我一再感冒;巷弄裡處處都有單行道,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也常常誤闖單行道。

有次被警察開了罰單,罰單寄回家後,您不僅沒生氣還幫我繳納了,只笑笑地說了一句:「台北就是這樣啦,我們出外人剛開始都會不習慣。」

當時您沒有責備我,讓我很意外。好多您替我做的事情與付出,最近才慢慢在我腦海中浮現且愈來愈清晰,像是縮在角落不曾被打燈照亮的配角,在黑暗中緩步移動,終於來到舞台中央,得到我的注意。遺憾的是,此時您已經不在人世了。

您生病這段期間,我花在您身上的醫藥費、看護費大約一百萬,您供給我念大學的費用也大約一百萬,我只還了您這部分的付出,其他養育之恩,我已經沒辦法償還給您了,養兒育女終究是一門虧本生意啊。

摘自 黃大米 《人生就是一次次的得到與放下》/時報出版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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