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國小畢業,就去當女工」父親的一句話成為黃大米一輩子的傷;不被愛反而使她更強大

有位主持人幽默的說:「唉呦,你跟哥哥們是同一家公司耶,怎麼待遇差這麼多。哥哥們應該是正職的,你是約聘的,待遇和福利有差啦。」

不被愛的證明:你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在我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清楚知道,爸爸的遺產跟我沒有關係。會有這份自覺,是因為哥哥們享有的教育資源,卻是我眼巴巴的羨慕。自己每次求而不得,而哥哥們不用求卻可得。 

我跟哥哥年紀差五、六歲,他們可以去上補習班加強學業,等到我提出想補習的需求時,第一時間就被爸爸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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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怎樣拒絕我的?忘了。總之,就是沒有。 

如今回頭細想,也許爸爸的薪水用來養家已經很勉強,多一份補習費的支出,想必肩上的壓力會更重。在資源不夠分配的情況之下,我就是被捨棄的孩子。 

相反的,如果資源足夠的家庭,是不是就不會重男輕女呢?也不一定。 

 

只因為女兒將來是要嫁出去的?

聽我說個故事。 

大學畢業後,我有一陣子當家教老師賺取生活費。我的家教學生家境非常好,爸爸是醫美中心的院長,媽媽也出自名門。門當戶對的婚姻裡,卻隱藏著媽媽常常被家暴,眼睛被打到黑青的陰霾。 

他們住在獨棟的大豪宅,家裡的名車多到車庫擺放不下,漂亮的院子裡面養著許多動物,光是傭人就有三個。這樣財力雄厚的家庭,就沒有重男輕女的問題嗎?錯!他們對於兒子跟女兒的教育資源分配也是不同的,媽媽幫兒子請了許多家教,包括小提琴、英文、數學等,女兒則完全沒有。 

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個家有女兒,直到有次暑假,學生的媽媽提出希望我教導兒子跟女兒的作文,我才知道,還有一個小女生的存在。 

我問學生媽媽,為何女兒不用上這麼多家教課? 

媽媽說:「女兒將來是要嫁出去的,書不用念得太好。兒子將來要接家裡的事業,一定要考上醫科。」這種重男輕女的傳統,不分階層,普遍存在於台灣社會。它跟經濟條件不一定有關,但絕對跟父母的觀念被綑綁有關。父母從未思索過不公平的對待方式,會造成手足競爭與失和。 

跳回我自己的人生。被偏愛的人往往都說自己沒有被獨厚,因為那是他從小到大的日常;不被偏愛的人則會以各種方式努力索愛,即便是說謊言,也會想試看看。希望父母的目光可以多看自己一眼。 

那次,我對爸爸說謊了。 

在我國小四年級時,哥哥們已經念國中。哥哥們在念小學時,總是拿班上第一名的獎狀回家,獎狀黏滿牆壁。而我呢?沒有拿過一張獎狀。 

我也想拿一張獎狀啊,如果有獎狀,是不是就能被爸爸肯定呢? 

有一次月考,我考了班上的第十名,前三名學校頒發獎狀,後面的四到十名,得到某家企業贊助的獎狀跟獎品,獎狀上寫著贊助企業的名字。 

我喜孜孜地拿著這張「非官方」給的獎狀給爸爸看。爸爸看了很久,我感到心慌,流暢地說著謊,試圖解釋:「學校因為紙張不夠啦,所以沒有自己印獎狀,就給外面的公司印。」 

爸爸聽完我的解釋,沒有說什麼。而我那時的窘迫卻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直到現在。 

當時的我太想、太想要得到肯定了,我多希望聽到爸爸一兩句讚美,最終還是落空了。 

國小即將畢業時,爸爸不讓我念國中,希望我去加工區當女工,對我來說是一大打擊。當時故鄉漁村的女孩都是循著這條道路,但我們已經搬到高雄;時代也不同了,升學成了基本的義務教育。我的爸爸還活在鄉下人的思維,覺得女兒不用念國中。 

年紀小小的我,心中的憤怒之火瞬間延燒…… 

「我不能念國中!為什麼我不能念國中?哥哥們都有念國中,為什麼我不能念?班上同學都要念國中,為什麼我不能念?」憤恨、窘迫、不甘、委屈……所有的情緒化成巨大的壓力。 

我大聲地繼續對爸爸說:「為什麼我不能念書!為什麼哥哥們都可以,你就是不愛我啦!」 

爸爸作勢要打我,媽媽拉住了他。在混亂中,我甩了門,離家出走。 

身上僅有一些零錢的我無處可去,只好窩在媽媽幫傭的那戶人家的樓梯間,躲在廢棄的彈簧床墊背後,過了一夜。 

經過這樣一鬧,鄰居跟親戚都來勸爸爸,「要讓女兒念書啦!」「這時代哪有人不讓女兒念國中的。」「你要讓她念書啦,不然她日後會怨你。」 

後來我順利念了國一,家裡的經濟情況也逐漸好轉,但心裡的傷卻揮之不去,從來不曾癒合。每次回想起這件事,都忍不住淚流滿面。 

在我出書後,上節目通告提起這件事情時,有位主持人幽默的說:「唉呦,你跟哥哥們是同一家公司耶,怎麼待遇差這麼多。哥哥們應該是正職的,你是約聘的,待遇和福利有差啦。」 

傳神的譬喻,讓現場來賓們笑成一團,我也笑了。 

「對啊,舊的時代觀念,女兒將來嫁人之後是潑出去的水,有一天會離開原生家庭,女兒是約聘。只有男生會永遠在這個家裡,是終身職,當然得到的對待也不同。聽起來真有道理,那麼,如果有天父母生病時,男生會扛起比較多責任嗎?可能也未必。人心、人情的化學變化,從來不是你投入幾分就可以回收幾分。」 

 

我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因為這些差別待遇,這些索求未果,我每次跟爸爸拿學費時總是備感壓力。一來知道他肩膀上的負擔不輕,總覺得自己每次開口就是在替爸爸添麻煩、增加他的為難。再者,也因為自己不受偏愛,時間久了,心中自有分寸與明白。很多事情就算我開口也不會有,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想辦法、靠自己拚搏、靠自己是我最大的靠山,不是因為我有多堅強,而是知道家裡能給我的後援不多。 

也因為過去種種,我深知重男輕女的爸爸分財產時沒有我的份。不過,知道歸知道,跟事實還是有一些差距,「知道」兩字是自己內心的明白,當事實出現時,則是塵埃落定,「不被偏愛的證明」拍板定案。 

那天,爸爸的看護阿娟跟我說:「你爸爸的錢,要給大哥。他說,大哥的孩子還沒結婚,日後結婚時要用錢,二哥跟二嫂工作穩定,薪水好,不用多給了。」 

我聽完,沉默著。心想著,那我呢? 

阿娟繼續說:「我跟你爸說:『伯伯,你這樣不對喔,你生病都你女兒在出錢出力,你的財產不分給你女兒啊﹖』,你爸爸說:『很多人都這樣勸我,都這樣跟我說,都這樣跟我說……。』」外人的勸說沒讓爸爸改變心意。 

阿娟轉述這事情時,我心中一沉。 

我從小就知道家裡的財產跟我無關,我對家裡的付出也不是因為想要得到什麼。但當我知道爸爸只想把所有的財產給大哥時,還是錯愕了一下。理性上也明白,錢是爸爸賺的,他想丟到水溝裡,也是他的自由,但情感上似乎有點過不去。 

聽完之後,我還是照樣採買爸爸的三餐跟營養品,心情上卻變得非常輕鬆。自從確定自己在分家產上「落榜」後,之前深怕自己沒照顧好家人的焦灼與不安不見了。 

我打了電話告知大哥,要幫爸爸準備什麼晚餐,也交代阿娟要注意的事項。這是第一次,我沒有等哥哥來交接,就上台北跑通告賺錢。 

我在此很誠實地述說自己的心情轉折,希望大家認真去想想,即便是一個從小就知道爸爸的財產與我無關的人,在確定爸爸真的這樣分配,心境都會有不同。因此,我真的不建議老人家在生前分財產,這很可能會讓自己陷入被棄養的危機。 

雖然在現代社會,逐漸認為父母的錢財是父母自己賺來的,他們有權力如何支配。支配自己的錢財看似理所當然,但支配給誰,給多或給少往往引起爭端,手足因此老死不往來或者對簿公堂;留下的財產愈多,問題愈大,因遺產問題,導致無法下葬的新聞屢見不鮮。即便當事人生前白紙黑字載明分配方式,還是會被子孫用各種方式推翻。 

至於我爸爸只想把財產給大哥,會不會引起其他手足的不快?我覺得百分之百是肯定的。這也是我爸爸自己必須承擔的,而他會不會後悔?百分之百不會,所以也是他心甘情願的決定。 

人算不如天算,後來爸爸驟然過世,他來不及寫遺囑,遺產最終按照法律規定做分配。 

 

摘自 黃大米 《人生就是一次次的得到與放下》/時報出版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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