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有個剛上小學的小女生和媽媽一起來看診，因為小女生的班級導師說，她時常在上課期間離開座位。小女生剛上小學，還在適應新環境，出現暫時性的焦慮與散漫是很正常的事。可是這位媽媽告訴我，小女生上幼兒園時，也曾多次被老師指出上課不專心，所以不能繼續置之不理。
根據媽媽的說法，小女生五歲就和社區的其他孩子一起上英文補習班，但過了兩年，她的英文程度並沒有如預期大幅進步，於是媽媽將她轉到另一個以傳統式教學聞名的英文補習班。那家補習班不僅有許多孩子的英文說得和母語人士一樣好，功課和考試也很多。但從那時起，小女生就變得容易煩躁、很黏同學，上課也會東張西望。多得無法負荷的功課量，過度競爭的學習氣氛，再這樣下去，小女生說不定會出現更嚴重的問題。
我小心地詢問這位媽媽，能否暫時不要送小女生到補習班，但媽媽立刻搖著頭對我說：「醫師，孩子必須在上小學前學好英文，之後才有辦法專心學數學。說起來，我們家孩子的進度早就落後了。為了上鋼琴、申論作文、數學、中文課，她已經少上很多英文課，不能再刪減堂數了。」
最後，這位媽媽湊出一些時間讓小女生來診所接受遊戲治療，但那說不定，那也只是延後了補習的時間。
從事精神健康醫師四十多年，我看過太多這種例子。焦慮的父母擔心孩子落後別人，就把孩子送到補習班，也不確定這麼做是否正確。在過度的學業壓力和比較下，孩子產生負面心理，親子關係也走向破裂。近來，因為心理問題來看診的孩子越來越年幼，實在是令人難過的轉變。
不論是我當學生、或當媽媽養育妳的時候，還是現在，韓國的教育狂熱似乎從未退燒。大學入學考試是韓國獨有的通過儀禮（rite of passage），只要認真讀書，堅持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能一次獲得與犧牲等值的成功果實，才會所有人不得不加入競爭的行列。
不過，最近的情況如何？就算進了大學，仍有就業七合一套組（學歷、學分、多益分數、證照、語言研修、實習經歷、比賽獲獎）等在前方。大學生的下一個階段不是「上班族」，而是「待業者」。即使成功就業，也不一定賺很多錢。萬物皆漲，只有薪水沒漲，結婚育兒當然成了別人的事。
從大考中獲得的成功果實越來越小，父母對於學業成績的欲望卻絲毫未減，他們認為，社會競爭如此激烈，子女如果連讀書也不在行，該如何是好？父母們憂心忡忡，想著不能領先別人，也要不落人後。因為父母的焦慮，如今連五歲孩子也被迫接受先修教育或補習。儘管知道這是現實，我依舊很擔心這樣的變化。因此，整理了幾個要點，希望父母們因子女教育問題感到焦慮時，可以先思考一下。
首先，請記得子女年幼時，很多事情比讀書更重要。有些孩子在十歲左右，便因為缺乏耐性、無法控制憤怒等情緒障礙問題被帶來看診。他們難以適應學校環境，也交不到朋友。
事實上，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從小接受太多的學科教育。在孩子年紀還小的時候，應該多和父母、老師、同學交流，培養情緒控制能力和溝通能力，但現在卻忙著看教學影片、寫評量，錯過寶貴時機。他們雖然擁有強大的語言能力，卻聽不懂別人說什麼，只顧著說自己想說的話。除此之外，他們的思考能力也非常出眾，但問題解決能力和社交能力往往很差。
在幼兒階段，情緒的安定感最為重要。唯有相信父母永遠會愛自己、保護自己，孩子才能勇敢地探索世界。同時他們的身體會變得強壯，頭腦會更聰明，同理心也會跟著成長。要是在此時過於強調學業成就，將使他們的身心和社會能力無法正常發展。他們在小時候或許被人視為天才兒童，不過長大以後，一定會出現各種問題。成長要把握時機，一旦錯過了這些成長時機，未來將要花費更多時間。所以當孩子還年幼時，千萬不要執著於他們的學業成就，多留意其他方面是否均衡發展吧！(相關閱讀：吳孟昌》你有你的期待，但請留給孩子一條路走)
當人們成為自己的思考、情感、行為中心時，會感到安心幸福。簡單的一頓飯，人的天性是按照自己的口味，選擇自己想吃的東西。所以，就算飯不好吃，也比較不會後悔，甘願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種人通常擁有強大的抗壓性，面對惡劣的情況，也會想辦法克服。然而，很多孩子正往不同的方向發展，他們按照父母的安排，奔走於各家補習班。想玩樂的時候不能玩，想睡覺的時候不能睡，只能硬著頭皮讀書。
被動的人生會造成不滿與憤怒。孩子覺得自己像個傀儡，必須聽從父母指令，產生自我存在即將消失的危機感。於是，到了某個時間點，他們關上心扉，拒父母於門外。對父母來說，這看起來像是一種反抗；但對於孩子來說，這是保護自己的掙扎。
因此，當平時聽話的孩子，突然變得叛逆或問話都不回答時，父母應該相信他們正在努力成為自己內心的主人。這時候，父母應該要少囉嗦，少理會，少管一點。我知道對父母而言，「不管孩子」很困難，但如果此時不改變作法，會對親子關係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甚至孩子把你們從人生中刪除也說不定。
保持良好親子關係直到終老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各過各的人生。所有教育的目標都不是成功，而是獨立。不過，需要練習獨立的不只是孩子，父母也一樣。一般父母總是擔心，自己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管的話，孩子就會出問題。可是，父母並不能為孩子的一輩子負責。即便放心不下，過程跌跌撞撞，也要放手讓孩子走自己的路。另外，父母必須習慣放輕鬆，抱持「孩子的人生會自己看著辦」的想法。
妳相信嗎？信任孩子，是子女教育當中最有效的方法。(相關閱讀：別再告訴孩子「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洪蘭：與其埋頭苦讀，不如用「大腦喜歡的方式」來學習)
有些孩子來看診，是因為他們收到考試卷後，眼前一片空白，什麼都看不見。他們的母親往往一邊責備孩子太脆弱，一邊拜託我教他們調整心態。然而，這些母親面對考試時，也和自己的孩子一樣戰戰兢兢。她們堅持孩子一定要考上醫大，要求孩子在某個時間點以前上完先修課程，決定孩子該上哪家補習班，強迫孩子考到一定的分數，以利通過補習班等級測試等。對這些母親來說，孩子的人生宛如影集《魷魚遊戲》，輸掉任何一場比賽就回不去了，所以就算是小考試，也不能馬虎應付。
不過，人生真的會像《魷魚遊戲》一樣嗎？妳之前說過，妳有個朋友在大考中失利，現在卻過得比任何人都開心。沒考上理想大學時，或許會讓人覺得人生無望，但事實絕非如此。一扇門關上了，其他的門還開著。
是啊，人生哪有這麼簡單容易，考試成績不可能決定一切。儘管如此，很多父母依舊執著於那些細微的差異，並且一一放大，他們不斷潛移默化，灌輸孩子「搞砸這次考試，你的人生就完蛋了」的觀念，讓孩子感到不安。其實，就算父母沒有這樣耳提面命，孩子也已經夠焦慮了，因為我們的社會也非常善於傳播這種的不安。
因此，父母應該讓孩子相信，一次的失敗並不會毀掉人生。前方雖然看似走投無路，但必然還有一扇門開著。所以，不要因此氣餒，盡情活出自己的人生吧！
令人焦慮的學習不會長久，反倒是焦慮帶來的挫折，會比想像中更嚴重，持續得更久。難道父母們擔心，給予子女們「信任」的話，會讓他們如魚得水、恣意妄為嗎？父母要切記，你們並非孩子的訓練師，學習要靠他們自己努力，成就要靠他們自己實現，幸福則是他們自己的感受。父母應該給予孩子尊重，而不是把他們當成訓練的對象。況且，獲得信任的孩子不會走上歪路。
摘自 韓星姬 《給我40歲的女兒：心理醫師媽媽走過中年之路的38個提醒》/商業周刊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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