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父母走向衰老,最讓人害怕的便是「失智」,他們的人生彷彿開始倒帶,徘徊於錯亂的時空中,面對這樣的病症,我們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境?又該如何陪伴父母重拾日常喜悅?日本腦科學家恩蔵絢子透過自身經驗分享,即使記憶模糊、能力衰退,但父母愛孩子的本質依然存在。雖然現今醫學尚無法治癒失智,但在漫長照護路上,或許我們能多注入一些珍貴回憶,留下更多愛的記憶。
母親六十五歲時,被診斷出得了阿茲海默型失智症。
從發現有異狀到確診,前後時間大約是十個月。
失智症至今還無藥可醫,也沒有可行的治療方法。就是因為知道得了這個病會很麻煩,我們都不願去面對內心的不確定和擔憂,才會拖了好一段時間才去醫院。
曾經可以完美地整理家務,做出一桌好菜的母親,變得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呆坐在沙發上,連最喜歡參與的合唱活動,也不去了。
母親雖然失智了,但她的「母性本質」並沒有受到損壞。也就是說,失智症並不是會讓人喪失「本質」的病症。
有一天我回家時,母親笑臉迎人地在玄關對我說:「回來了呀!」母親這樣對我,我應該很高興才對,但卻覺得哪裡怪怪的……原來!那天媽媽穿的衣服款式特別年輕,仔細看,竟是掛在我房間裡的衣服!
互借衣服,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過,甚至可以說我和母親經常互借衣服穿。即使現在,母親要出門和朋友見面之前,常常會買新衣服,而且還對我說:「也可以借你穿哦。」所以借衣服穿這事情本身,實在沒什麼,但是自己的衣服被擅自拿去穿,我的衣櫥和母親的衣櫥、我的衣服和母親的衣服混在一起,還是讓我感到不太舒服。
為什麼我會這樣呢?因為我既已擔起了代替母親做決定的工作,也同時要負責她以前做的家事,屬於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這已經讓我快喘不過氣了。但現在,居然連「我的衣服」也要被搶走了!屬於我的空間好像也要完全消失!這讓我產生強烈的怒意。
「為什麼穿我的衣服?」
「這是小絢的?」
「是啊。這裙子不是掛在媽媽的房間,是在我的房間吧?」
「我不太記得了,可能真的在小絢的房間吧。」
「那為什麼要穿我房裡的衣服?」
小絢以前不是也穿過媽媽的外套嗎?」
「沒錯,但那是我有好好跟你說『借我』之後才穿的。」
這樣的對話中,母親因為小失誤而被我指責,大概傷了自尊心,因此漲紅著臉說:「算了。」便脫下那條裙子遞給我,隨即光著兩條腿在一旁的換洗衣物堆裡翻找。可是那裡面只有內衣褲和毛巾,沒有母親要的裙子。
「這樣會感冒。」我說。
「沒關係,我要去洗澡了。」
母親雖然這麼說著,但精神已經陷入混亂中,她把換洗的衣物揉成團、打開、再摺起來。整個人就這麼站在那堆衣物前,重複這樣的動作。
「可以了,快去浴室。」
我手裡拿著自己的裙子,帶母親進去浴室。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惡婆婆。
趁母親在浴室裡時,我問剛剛全程看著我們母女起爭執的爸爸:「剛才的事情,爸爸有什麼看法?」
父親說:「沒辦法。她分不清了呀。本來就不是會擅自拿別人東西的人,只是現在腦子不清楚了。如果腦筋清楚,她不會那樣。雖然希望她能辨別,但她就是不能。這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傍晚的時候,看你還沒回來,她大概是想去幫你關擋雨窗,結果一進你房間,看到掛在那裡的裙子,就拿去穿了吧!」
父親的一番話讓我震驚,尤其兩件事。
一個是即使現在,我房間的擋雨窗也還是母親在幫我關的。母親以前就經常對我說:「晚上如果有壞人闖進小絢的房間怎麼辦?媽媽會擔心。所以天黑以後一定要關擋雨窗才行。」原來媽媽是為了幫我維護安全,而我卻因為衣服被她擅自拿走,就覺得自己的私領域被侵佔了。但事實上,我的私領域根本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維持。
另一個我驚訝的是:父親並沒有因為母親「分不清」自己的衣服和我的衣服,就說母親「變了」。他反而說「本來就不會擅自拿別人東西的人,只是現在腦子不清楚了」。他讓我明白,「腦子不清楚」並不等於和以前不一樣、本性變差了,而是即使有些事情分不清或無法做到,母親依然是母親。
母親儘管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母親還是母親。儘管有許多事做不來了,但母親就是母親。所謂人的「本性」、「本質」,其實不僅僅取決於「能做什麼」或「做不到什麼」。
因為海馬迴的功能受損,就算記得正在「切蘿蔔」這件事,卻不記得幾十分鐘後要完成「煮味噌湯」這件事。既然如此,我只要在一旁反覆說出可以讓母親想起「把蘿蔔放進味噌湯」的指示,就可以了。
母親沒有失去切菜的能力,也沒有失去煮食物過程的能力,她只是不能將這些能力組織起來。為了不讓她現在擁有的能力因為「判斷力衰退」與「不安的心理」而被捨棄,我想盡可能地和她一起站在廚房裡。
所以我覺得這段時間,正好能做些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也是學習各種生活技能的好時機。父親和母親找回可以在一起散步的時間,而我可以從母親那裡學會面對未來生活的各種烹煮技術。母親不再只是坐在沙發上,她「能做的事情」變多了。
事實上,母親逐漸擺脫一臉蒼白一直坐在沙發上的狀態了。她會像以前一樣,在我要出門時對我說「好像會下雨,要帶傘哦」或「很冷,要帶外套」等等叮囑的話。在我感冒的時候,也會表現出積極想要照顧我的樣子,甚至可以獨自為我煮稀飯。她變得安心,也找回了自信心,對周圍的事情產生興趣,看起來像是重新做回母親了。
和母親一起散步、烹煮食物,對母親而言,或許就是我們在傳遞訊息給她:「雖然你得了失智症,但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會和你在一起。」(相關閱讀:我的媽媽,現在成了我的孩子,我哄她呵護著她,每次回家,媽媽會抱著我咯咯笑,過去疏遠的關係又一次親近)
摘自 恩蔵絢子《你忘了一切,卻沒忘記我》/ 遠流出版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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