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現在也是我的孩子
我要像呵護自己的女兒一樣去呵護她,
把她當成小寶貝。
帶媽媽下樓散步,走出樓門下台階的時候,有位挺年輕的女士(沒看清正臉),從後面拍了一下媽媽的肩膀,喊了聲,「小阿姨,你好啊!」
「小阿姨」?這個稱呼讓我愣了一下。她叫誰呢?她該不是把我當作照顧媽媽的看護了吧?不過我家看護也五十有餘,實在不算小了。
我一陣納悶才發現,敢情她是叫我媽「小阿姨」啊!
我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嘿,『小阿姨』,我喜歡這個稱呼啊!」
她在樹影後面似乎回了下頭,揮了揮手,快步走掉了。
呵呵,她居然叫我媽媽「小阿姨」!
我想,此「小阿姨」乃是「嬌小」的「小」,幼小的「小」。媽媽本來個頭不大,老了以後就更加瘦小,確實是個「小個子的阿姨」。再加上患病後,心智漸漸退化,愈來愈像個小孩子,所以這個「小」也許還包含了「像個小孩子一樣」吧?
「小阿姨」,好有趣的稱呼哦,裡面有一點點憐惜、一點點調侃、一點點童趣,還隱約有一點點呵護。比起畢恭畢敬的「阿姨」,「小阿姨」顯得更親近。所以如果別人叫我媽「小阿姨」,那就叫吧!
要是別人叫我媽媽「小阿姨」,那我是不是該叫她「小媽媽」了?
「小媽媽」?我的小孩一般的媽媽?
是啊,她是我的媽媽,現在也是我的孩子,我要餵她吃飯、幫她穿衣洗臉、帶她上廁所。我要緊緊地抓住她,怕她走路跌倒。我要哄著她,讓她不覺得寂寞,讓她能像孩子一樣咯咯笑出聲來。
她就是我的小媽媽!
我的這個小媽媽,曾經是我的「老媽」啊!
仔細琢磨起來,「老媽」、「老爸」的稱呼,貌似親切,其實帶著某種代際間的隔閡與切割,有時甚至帶著一些不屑吧。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開始把她叫「老媽」,但很多年裡,我們當面或者背後都是這樣叫她的。當我們說「老媽」怎樣怎樣的時候,心裡面其實是不太把她當作「自己人」的──不指望她會理解我們,也不會和她分享我們的內心,甚至是我們的日常生活。「老媽」是與我們有著血緣關係,可以互相照顧,但並不親密的那個女人。
當我開始將照顧媽媽的過程記錄下來的時候,我用的也是這個貌似親切、實則生分的「老媽」。
不過有一天,我忽然開始在寫作中使用「媽媽」這個詞了,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我知道從「老媽」到「媽媽」,這一字之差,實際上是我內心發生了變化──也許,在日復一日的照料中,特別是肌膚與肌膚的直接接觸中,有些東西融化了,有些東西滋生了吧。那個很遠、很有隔閡的「老媽」,漸漸變成了可以親近的「媽媽」!
一歲多與媽媽的分離,讓母愛在我的生命中失落,親密的依戀只在夢中。現在,失智症竟然幫助我慢慢找回親近的感覺,找回我的媽媽。我該詛咒失智症呢,還是該感謝它?這幾個月來,每次回家,只要我張開雙臂,媽媽也會張開雙臂與我擁抱,這是我過去六十年人生中都不曾享有過的啊!
不知不覺中,我的「媽媽」又要變成我的「小媽媽」了?我需要像呵護自己的女兒一樣去呵護她,把她當成小寶貝了?
想起上週去北京大學醫學部,聽醫學人文領域研究學者王一方教授的課,他給博士生們講「生死哲學」,說到繪本對「類童人群」也非常有幫助。
「類童人群」?呵呵,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怪詞。王教授說,他們是成人,但是在心智上卻是孩子,比如失智老人。
啊,媽媽正在回到童年,不僅生活技能已經退化到兩歲左右,在心理上也變成了一個孩子──她常常會說「回家」,還常常會問我們「爸爸呢?媽媽呢?」。而在以前,一提起父母,她就耿耿於懷,認為他們對自己不公平。我猜,當她的心智退化到童年早期後,或許在殘存的記憶裡,找到了父母曾經給予她的關愛,以及自己對父母曾有過的依戀。
我的小媽媽,就讓我們慢慢去走你最後一段人生路吧。在我們的臂膀中,你可以放心地變成那個雖然脆弱,但是無比單純的嬰孩!
【照顧自己】
在日復一日的照料中,特別是肌膚與肌膚的直接接觸中,有可能使某些部分融化,有些部分滋生,使得原本很疏遠又有隔閡的父母,漸漸變得可以親近。
摘自 陸曉婭《我和我的失智媽媽》/ 天下文化
陸曉婭
新聞人、心理人、教育人、公益人。隨著失智母親的病況日趨重度,她在六十歲時二度退休,以陪伴母親。
Photo by Daria Obymaha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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