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母親跌倒又失智後,我將她送去護理之家。今年,老家的房子開始漏水,獨居的父親身體也更差了,他不修繕也不請看護,我想安排他與母親同住,他更百般不願。這天父親入住了另一間機構,這個家徹底空了,我的心也空空的。
在父親搬離後的下午,我回到老家,爬上四樓,上次上樓至少是二十年前了,屋齡39年的四樓透天,那個年代的透天都不透天了,戶戶都頂樓加蓋,加蓋的後果就是什麼東西都往樓上堆。四樓有幾十年前的破沙發、四台跑步機、大屁股映像管電視二台、壞的電風扇六台、還有母親45年前的嫁妝,「愛情牌」洗衣機。往下一樓,三樓更是凌亂不堪,書本衣服鞋子花器小家電棉被行李箱等等,爛的爛,破的破,還有絕對超過上百個的各式鍋碗瓢盆,其中許多還是未拆封的。最恐怖的是那座快疊到天花板的絨毛娃娃山,佈滿厚厚的灰塵,抽走其中一隻,就會像積木疊疊樂一樣,整座山倒下。
母親什麼都捨不得丟,常年掛在嘴邊的那句:「先放著,要用就有」,以前我一丟東西,她就馬上去翻垃圾桶,然後把一件件能用的撿起來,其實根本全部都撿,甚至連胸罩都全部撿去自己硬穿,她這樣的舉動令我抓狂,也透露出這個家不充許有「隱私」這件事。
我早早離家求學工作,成年之後便沒長住過家裡了,母親自我搬出後,便將自己的雜物衣服堆放到我房間。而我的手足,直到婚前始終住在家裡,承襲母親的陋習,屋內鞋子近百雙,衣服包包就更不用說了,婚後更是把她孩子的用品玩具、婚紗照、自家淘汰的家具傢俬,通通往娘家囤放。
這些厚重灰塵讓我過敏發作,咳個不停,趕緊把要清運的雜物用手機拍一拍,照片傳給搬家公司估價,約好後天早上九點開始清運。當天師傅們忙進忙出的,我一邊整理,一邊指揮哪些要留,哪些要丟,尤其是那座娃娃山倒下之後,裡面竟藏著我幼時睡過的嬰兒搖籃,還有母親當年結婚拿的塑膠捧花!
有些東西本想留著,例如:母親在我國一家長會時穿的米色套裝、父親早年去中國旅遊時買的寫上全家姓名的山水畫、手足的勞作剪貼簿、我小五時的國語作業本。但只要一想到這個家也曾有過幸福熱鬧,此刻卻人去樓空,空虛寂寥,我便又悲又怒。
如今母親失智搬走了,父親失能也搬走了,手足早撒手不管跑掉了,這個家沒人了,這些東西也沒人做主了,只剩我。
不留了!通通丟吧!留著也不會有人來收拾了!我把一切看不順眼的舊物一車一車的丟,共清運了八台3.5噸的貨車!只留下父母親的些許衣物,還有香皂、牙刷、洗衣粉等日常用品,兩人的細軟放在一樓房間內,連一個櫃子都裝不滿。(相關閱讀:小羊貝貝》當我忍不住對女兒大吼:「你到底有哪一件事做好的?」才驚覺,我竟不自覺複製了母親的教養)
父母親在時,我本來就像沒有娘家,面對原生家庭,我就變成炸彈,一回去就爆炸,這些年見面次數已經夠少了,但每每見面大家都劍拔弩張,後來不回去也罷。
現在人都離開了,只剩下我,我平靜的將一些家俱移位,企圖恢復到我離家前的樣子,一邊還妄想著打掃乾淨後,重新規劃無障礙居住空間,再把父母一一接回,各請看護,同住一個屋簷下,讓這個家再活過來。
忽然間我搖搖頭聳聳肩,想什麼呢? 難道忘了,五年前才跑掉了三個外籍看護,後來改請本籍居服員,母親便和居服大姐爭風吃醋,處處為難人家。這對夫妻從年輕就吵架互毆、打小孩出氣、彼此詛咒、恐嚇、自殺、鬧離婚樣樣都來,搞得這間房子雞犬不寧。
現在我好不容易將他們各自安頓好,母親在安養院氣色紅潤,情緒穩定,且父親堅持住到另一間安機構,寧死也不願與母親同住,我實在毌需「愚孝」呀,我能為他們做的就是這樣了。
家空了,人都走了,能各自安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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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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