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年邁父母的這段日子，我深刻體會到，凡事都「先放著」，有一天，就會被別人強行處理，那個別人，往往都是「孩子」。
父母曾經捨不得用、捨不得丟棄、捨不得花錢的，只想著「先囥咧」的事物，會在突然的那一天，他們再也無法表達意願，無法為自己決定。而子女面對這來的又急又兇的措手不及時，在時間與空間的急迫之下，往往是俐落乾脆的全面捨棄，由孩子來收拾他們的人生。
母親的「先囥咧」
幾年前，她明明就想要去挑間自己喜歡的安養機構， 但總是想想而已，一面覺得住養老院丟臉，一面又怕花錢，明明那幾年開始，她體況就愈來愈差，但她仍把這至關重要的事「先放著」。 突然有一天，她在客廳安靜而緩慢的跌坐在地上，輕輕的一下就骨折了，住院第三天起，母親的認知能力出現斷崖式退化，失智快速惡化。
變老，真的是一瞬間的事，在我眼前發生，讓人心驚震撼。
她裝置人工關節的右腿，「理論上」術後就能站起來了，但再怎麼復健也站不起來，很快的，她的失智一天比一天還嚴重，台籍看護我們請不起， 外籍的之前在家裡就請過，先後偷跑掉了三個，於是她出院後，直接入住「我替她選擇」的護理之家，沒有再回到她住了四十年的家。
在她送急診的那一天，家裡關於她的一切都停下了，她所有的東西，就這麼突然的，被原封不動的放著，早上還沒來得及折的被子、前一晚剛收進來的衣服、剩下半條多的牙膏，這些都停止了動作。那個她打理了四十年，她總說「先囥咧，總有一天會用到」的家，那個「總有一天」再也沒有到來。
在護理之家的頭幾個月她住不慣，總嫌費用太昂貴，說自己不用住這麼好的機構，我便將她換到另一間便宜一點的，她又嫌房間太老舊，我很累很煩，不打算再換。當她身體好能夠自己決定時，為何總要「先放著」呢？ 那麼，現在就只能接受我的安排。
父親的「先囥咧」
父親的「先囥咧」，則是另一種拖延。
七年前，他的腳出了狀況，聽不進醫生的話不願開刀試試，也不接受事實，到處聽信偏方。自從他不良於行後，根本無法開車，車子放著一年年折舊，他也不賣，總說「先囥咧，先囥咧」，直到他去年入住機構之後，我再問他，他還是說「先囥咧」，後來他發現每月 5 萬多元的住房費花費驚人，便要我把車子賣了貼補，說想賣 15 萬，根本痴人說夢話，我上網查了行情，連 5 萬元都不到，他仍執意要我把車子打理好售出，於是前前後後花了 3 萬多元修車，車子弄好後，我跑了多家中古車行，終於有家肯收，放了半年都沒人出價，於是車子就報廢了，報廢獎勵金 1 萬元，到頭來還倒貼 2 萬元，唉，我到底瞎忙什麼呢？
長期無法正常行走，父親身體其他地方也開始出現毛病，直到去年他才執意要醫生替他開刀， 都已經六年了，早錯過黃金治療期，醫生認為成功機率不大，執刀意願並不高，但父親不依，他認為只要手術成功他馬上就能站起來，後來手術並沒有成功，因過度期待而希望落空的他，身心被重重打擊，健康狀況急轉直下，很快的，他再也無法獨居。
就這麼，喝到一半的茶葉，還泡在溼潤的保溫杯裡，他什麼都沒交代，這間屋子要怎麼處理，也沒說清楚，就住進了我緊急替他找到的安養院。
空盪盪的房子只剩我，我決定，通通丟掉
於是我把家裡多年累積的舊物，乾脆的一車一車清運載走，通通清空。若母親看到，一定會氣得跳腳，但她看不到了。她常年掛在嘴邊的那句：「先囥咧，先囥咧」，什麼都捨不得丟，壞了破了舊了都不丟，連好的東西也捨不得用，等到有天要用時早就忘記了，又再花錢買便宜貨，愈買愈多，家裡開始囤積，造成浪費。
我覺得呀，凡事都「先放著」，有一天，那些東西，那些事情，就會由別人來替你做決定，只能任人安排。這不是對錯，而是現實。
在自己還有能力時，自行選擇住處、醫療、財務與物品，是對自己的老年生活負責，更是對孩子的體貼。這是我成為照顧者後，深刻的體悟。也是我希望，將來不讓孩子為我承擔的事。
文章首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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