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網路上流行一種說法,叫做「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起因是一個日本的女網友買了一件六十萬日幣的香奈兒上衣,結果拿去乾洗卻掉了色,打去給香奈兒公司作客訴時,得到的回覆竟然是:「我們這產品設計時根本沒考慮過要洗,一般都是穿幾次就丟掉了啊!」
這位女網友說,她從來沒有像這一瞬間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貧窮。這則推文傳開了以後,許多網友就用「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來自嘲,關於有錢人的世界、有錢人的生活,我們一般人根本難以想像。
當然,同時也有人說富有才真正限制了想像力,所以才會有「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聽說發生饑荒,老百姓沒有糧食吃,很多人都餓死了,就問:「那他們為什麼不吃肉呢?」
但我看到的是,真正限制了我們想像力的,往往不是有什麼、沒有什麼,而在於「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
至於我們為什麼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很多時候既不是知識不夠淵博、也並非思考不夠周延,而是我們被既有的語言限制了。換句話說,只要母語裡沒有的字,我們就難以理解真正的意涵。
比如在網路上,最近突然有許多人開始討論「凪」這個和製漢字,並探究這個字的意思。有人說,既然「風」和「止」合成的,那就應該是沒有風,因此中文大多顧名思義,翻譯成「風平浪靜」。但與其說這個日文字是風平浪靜,不如說「凪」象徵的意義,在中文裡並沒有一個專門的詞彙來表達,因此說中文的人無法確實理解為何這個字在日文中很重要。
不過,「凪」在我眼中,確實很接近德語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字,叫做「gemütlichkeit」。
德國人一說到這個字,就會想到在幼兒園,一整套按照「全德國兒童聯盟」專為加強四至五歲兒童個性發展而制定的教育方案,其中有一門「思維想像課」,是「乘火車旅行」的活動,目的是以遊戲的方式引導孩子們安靜思考,以達到「平靜安適的狀態」。這與前一陣提倡學習丹麥人的Hygge精神,或者瑞典人所重視的Mysig狀態,都是相同的意思。
但因為中文裡沒有這個概念,所以這個之於日本人或歐洲人很容易理解的概念,說中文的人卻往往只能理解其外在形式,以為「凪」就是風平浪靜,而「Hygge」就是要在房裡點上很多蠟燭,裹著毛毯,一起吃垃圾食物聊天。所以這股風潮似乎就隨著夏天到來,熱浪來襲,在大家覺得汗流浹背下不了了之。畢竟一個用自己的語言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很難具體去理解,更別說去喜歡、或是內化成生命情境的一部分了。(相關閱讀:讓台語走入家庭生活,自信開口說—看「未來小學堂學台語」打造趣味學習新體驗!)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都影響著我們說中文的人對特定概念的理解。比如我們時常強調生命在追求「完整性」,所以有很多人夢想著藉由追求與另一個人的愛情來讓我們「完整」,或是追求信仰以達到「完整」,卻不知道「完整」真正的概念是什麼,其實「完整」的真正定義跟我們的想像是很不一樣的。在英文裡的「完整」(integrity)這個字,其實在拉丁語的結構是「in」加上「tangere」,直譯就是「沒有被碰觸的」。
只要放下成見稍加思考,其實很容易理解,任何了解自然生態的人都知道,野生動物或植物總是把「被碰觸」視為一種威脅,因為動植物唯一會被碰觸的時候,就是要被敵人吃掉的時候。這是為什麼澳洲拉特伯大學(La Trobe University)生物學家威蘭(Jim Whelan)二○一八年底在《植物》期刊研究中指出,觸摸會啟動植物的荷爾蒙和基因的反應,這些形同抵抗外來攻擊的防禦機制一旦被驅動,就會耗掉生長時所需要的能量和資源,導致植物無法繼續成長。以阿拉伯草為例,被威蘭教授的研究團隊用軟毛刷觸摸葉面的三十分鐘內,高達一成的基因組就會發生改變,成長率也因此減少三成。而觸摸刺激,不只是來自於人類,來自其他動物、昆蟲,甚至風吹造成葉片之間的摩擦,也都會讓植物感受到很大的威脅。
所以一個生命追求完整性,並不是去創造連結,而是去避免被碰觸。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努力尋求跟外部連結的結果,不但沒有讓他們的生命變得完整,反而因為無法承擔巨大的壓力而枯萎。因為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誤解了「完整」這個字的真正意思。
每一種語言,都濃縮了各式各樣的社會和文化要素,無論是AI還是鈔票,都不可能把被語言支配的人類思想,完美地翻譯出來。
每一年剛開始的時候,許多人訂立了新的新年計畫,我相信也有很多人把「學外語」當成主要目標吧?那我們就試著用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為什麼人應該學外語!
我最近讀了一本韓國作者孫美娜的《最高外語學習法》,當時我剛離開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到達巴西里約熱內盧的海邊,那是我過去二十年來幾乎每年都會回去小住的地方。
我為了到南極旅行而在阿根廷的這三個星期,剛巧也跟同行的親人認真討論到,是不是應該另外花一兩個月的時間,租一間公寓,好好的住在當地學習阿根廷西班牙語。(相關閱讀:爸媽的態度會直接影響孩子的學習:父母給越多肯定,孩子會越有自信!這樣做提升孩子英文力)
所謂的阿根廷西班牙語,跟其他西班牙語系國家的西班牙語很不同,基本上只在阿根廷和烏拉圭的拉普拉塔河(白銀之河)地區通行,有時也被稱為拉普拉塔河西班牙語,無論在詞彙和語調上都深受義大利語的影響,比如阿根廷人說再見時通常會說「Chau」,就是源自義大利語的Ciao。發音上也很不同,比如所有「ll」和「y」的發音,在阿根廷都會變成「sh」聲。阿根廷語還從克丘亞語和瓜拉尼語等原住民語言中借用單詞。除了獨特的發音外,阿根廷西班牙語還具有自己的動詞變位,以及許多獨特的俚語。
如果我再回到阿根廷長期居留,學習阿根廷西班牙語,最主要的原因應該不會是為了實用,而是作為一個哲學踐行者,一種重要的思考練習。因為就像孫美娜在書中說的:
學外語相當於熟悉「另一種思考體系」。如果學外語能讓我擁有與自己熟悉事物截然不同的「新思考方式」,那麼我看這個世界的觀點就會改變。
如果學習阿根廷西班牙語,我就更能夠從日常語言的使用中,理解阿根廷人的思考邏輯,在什麼部分更接近義大利人,在哪些地方更接近印地安原住民,而哪個面向則是主流南美洲人的思維方式。
只有透過語言,我才能滿足想要真正看懂阿根廷人靈魂深處的好奇心,而對人充滿好奇心,正是做好哲學諮商師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
摘自 褚士瑩 《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請舉手:褚士瑩的21個人生提案》/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