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歲起,我就開始打麻將,那是家人親友聚在一起的年節消遣,與賭博無關,甚至淵源於家庭教育,我都認為那是與家人交流、聯繫情感的重要一環。要說我眞正的賭徒生涯,其實是從大學時期開始的。
一九八○年代後期,台北街頭到處都有賭博電玩店,五光十色,我覺得好吸引人,自然而然就走進去了。剛開始只是新鮮好奇,水果盤、麻將台……機台遊戲充滿刺激,也彷彿都在向我發出熱情邀請……慢慢地,我愈陷愈深,一步步踏進了我的黑暗深淵。
我在大一時是班代,熱衷玩band、積極參與社團與學校活動,也是籃球系隊,但因為電玩愈打愈兇,相繼離開團體活動,大二之後的大學生活,我就幾乎沒有記憶了。因為除了賭博,就都在拚命打工或當家教。而無論是打工或家教,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賺錢打賭博電玩。
當時,教家教比打工好賺,英文、數學我都教,因為我這兩科的大學聯考成績還不錯。不過在家教方面,我也有些荒腔走板。只因為想賺更多錢,尤其有時錢周轉不過來,我會向家教家長預支薪水。甚至曾經跟家長談,如果我能讓小孩成績考得很好,家教費可不可以再提高一些?大二以後,我的生活就是被賭博推著走,被賭債追著跑,所以只要可以多賺一點錢,我就盡一切可能拚拚看!
大多數人對於努力賺來的錢,通常不會隨意花掉。但是,我認眞賺來的錢也都輕易地花在賭博電玩上了。我每天待在電玩店的時間,遠遠超過在學校上課的時間,到底上過什麼課,學到什麼內容知識,我沒有什麼印象。
我常常是從晚上玩到早上,玩到整個人幾乎呆滯無神,玩到精疲力竭才甘願起身走人。而且我是天天到賭博電玩店報到,好像癮頭發作似的,時間到了,就會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召喚、牽引,不自覺就走了進去;走進去之後,先換錢、開分,然後就開始沉浸其中。有的電玩店還會提供便當。我經常自嘲,為了去吃一個便當,花掉好幾千塊。那時候一個便當大概四十元,我卻是花了四千元買一個便當。
賭博電玩店,可以說就是各種賭博形式的縮小版:21點、跑馬、拉霸、輪盤……等等,店內遊戲機台種類眾多,為了掩人耳目,有些店甚至是半拉下鐵門,但不影響熟門熟路的人進入。但是,賭博電玩店畢竟是不當場所,我也不希望被熟人或同學看到。每次要去哪家賭博電玩店,我都先仔細考量過,因為盡量不想被認識的人看到或碰到。一到店門口,一定要迅雷不及掩耳般地閃進,才不會被注意到。
一走進店內,就宛如另一個世界了。如果按照下注金額的大小排序,麻將台的賭金比較小;水果盤金額稍微高一點;然後是21點,也就是Black Jack。規模較大的店,甚至還會有輪盤、跑馬。每一樣我都喜歡玩,玩得最起勁,也就是最嚴重的,就是Black Jack。
還記得Black Jack 當時最高賭注,好像可以一路押到九九○元(確切數字不太記得了)。我上大學的年代,九九○元對一個學生來說不算小數字,大約可以是一個星期的伙食費了。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只要可以玩,我會找到辦法解決。尤其,以為機會來的時候,滿懷希望按下double 鍵,以為就要樂翻天。但結果卻時常是,瞬間就從興奮跌落失望谷底。
每一次去賭博電玩,一個晚上或一段時間的輸贏,大約都是幾千塊,但有時甚至會誇張地輸到一萬元。當時我的家教時薪大約是五○○元,相較於他人算是高的。押一次Black Jack 的九九○元,至少要上兩堂課。而我每天平均至少都是幾千塊輸贏,有時候還不見得是一個晚上,可能短短一小時就輸了好幾千。(相關閱讀:網路陷阱多,大人若沒教,孩子在網路上的防禦力會是零!雷丘律師:掌握3原則,提升孩子上網時的警覺心)
如同很多有毒癮的人,大多是在逃避現實,刻意麻痺自己。賭博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什麼或麻痺什麼;或許是因為看到同是台大的很多同學都在安排出國、在計畫未來,而我對這些都沒興趣。可以努力、該努力的,我都不努力,沒有任何事能引發我更多的熱情,只一味把自己投入賭博的刺激感之中。更可悲的是,即使淸楚意識到自己沉迷賭博,但已經陷入漩渦,走不出來了;黑洞般的賭博癮頭,大口吞噬掉了我對自己未來的希望。
我的一個經濟系同學,也是高中同班同學。他知道我打賭博電玩,默默觀察了我好一陣子。後來他就問我,「你很奇怪,贏了不走,輸了也不走,你到底要幹嘛?」我啞口無言,因為自己從沒想過為什麼贏了不走,輸了也不走?最後會走,都是因為輸光了,不得不走。
為了遮掩自己的賭博行為、為了賭債借錢,我還必須不斷編造謊言,帶出許多負面的自己,人際關係愈來愈差。我同學應該都覺得我完蛋、沒救了!尤其跟我同在樂團的附中同學,眼看著我從昔日的風光活躍到墮落沉淪……也因為我流連在賭博電玩店,跟同學們的距離也愈來愈遠,愈來愈格格不入。我的朋友變成電玩店裡三教九流的另一族群,共同的話題就是賭博。
事實上,每個沉迷在賭博電玩的人都很淸楚,不可能會贏的,但就是上了癮,即使明知道會輸,還是無法自拔地持續玩下去。沒有錢玩或欠了債,怎麼辦?除了拚命去接家教,我也會去找不太會打麻將的朋友打麻將,贏些錢來貼補。
我不敢告訴家人欠錢的事,但他們心裡頭大概都有數,因為都知道我喜歡打電玩。我有三個舅舅,小學三年級時教我玩梭哈的,是大舅。大學時期,我有段時間住在外婆家,因為離學校近。在那段被錢追著跑的日子,三個舅舅在跟我打麻將時,常常刻意放水,讓我贏些錢,尤其是二舅;他是軍人退伍,而且理財理得還不錯。只要是二舅坐到我的上家,就是我大發利市的時候:我放他的炮(打出一張牌後,有人可以糊牌),他卻不糊我(不想讓我輸錢)。他還會刻意餵我牌吃,讓我很快就「聽」(表示再湊一張即可成功糊牌);只要他跟我同桌,就盡量讓我連莊。而當我連莊時,他不但不防守我,還繼續餵我牌。當時我只是開心,沒多想。日後回想,才意識到他是故意的。二舅知道我欠錢,但不會直接說「這些錢你拿去」,而是常找我打牌,讓我十賭九贏。
從舅舅們贏來的錢還不夠,我還是得跟一些朋友借錢,包括高中同學、大學外系的朋友,反而較少跟大學同班同學借,因為不常去上課,跟班上同學都不太熟。總之,身邊熟識的朋友幾乎都被我借過錢。借這個補那個、借那個補另一個—可能先跟A借兩萬,再跟B借四萬,然後先還A兩萬,還剩兩萬可以繼續賭;隔一陣子再回頭再跟A借三萬……循環式地挖東牆補西牆。借來借去,債主最多的時候,大概有十幾人。
要向人借錢,還不能直接說是因為我打賭博電玩輸了很多錢,常常必須絞盡腦汁找理由。當時我家人都已經移民美國,我最常用的理由之一就是:要繳學費或房租、生活費,但家人都在國外,還沒有寄錢給我—家人不在身邊,是一個絕佳藉口。
但是,我有借必還,而且,向同一人至多借三次。我自己很淸楚,被我借過錢的人,心裡恐怕多少都會有些疙瘩,可能也會想著:「哪天是不是又會來借錢?」從高中到大一,我算是活躍的校園風雲人物,朋友很多。但因為沉溺賭博電玩,因為借錢,漸漸,朋友變少了,最後就沒有朋友了。我的借錢行徑,同學之間一定也會傳開,「劉駿豪可能也會跟你借,要小心哦!」
壓力最大,將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甚至還誇張地動過搶銀行的念頭!該怎麼做,其實也不知道,所以也僅只是個荒謬想法。但為什麼會有這種壞的思想呢?就是覺得必須很快得到一筆很大很大的錢,才足以解決我嚴重的財務問題。
到了大四,除了必修學分外,已經沒什麼課要上了。當時我是台大學生會的公關部長,所以辦了很多活動,包括:椰林大道舞會、世界地球日演唱會、反毒舞會……每場活動都可以拿到燈光音響公司給的獎金,所以能夠接到任何場次,都是我額外收入的來源。其實我每天在盤算著的,就是如何賺錢、如何能有更多的錢打賭博電玩。但我掩飾得很好,畢竟,沒有人會覺得賭博是好事;會賭博,肯定就是壞學生形象,這會讓我感到羞恥。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為還賭債所借的錢也愈累積愈多,總計大概近一百萬。最後實在沒辦法了,不得不只好跟我媽媽求援。我媽雖然知道我愛打電玩,卻沒想到我癮頭這麼重。可能叨唸了幾句,媽媽還是幫我淸掉這百萬賭債。
就像從小打麻將,我玩賭博電玩,並不是為了贏錢,因為我根本不缺錢。如果說只是為了好玩,我又常常玩一回,就覺得不好玩了。因為對我,遊戲要同時符合兩項要素,第一要有挑戰(可以動腦),第二要不能感到重複和無聊(必須有趣),我才會全心投入,而且享受。(相關閱讀:全世界有超過17萬兒童第一次上網!網路陷阱多,如何教孩子保護自己?英國和加拿大這麼做)
那我為何會在既沒挑戰性,又不斷出現重複畫面與場景的賭博電玩流連忘返呢?表示我進入了一個可怕的牢籠。
因為有人打麻將可以玩幾天幾夜,或打麻將最少要來個十六圈,我卻認為八圈就夠久,十二圈,其實我就已經不耐煩。畢竟找人一起打麻將太耗時了。但後來在賭博電玩間的水果盤,我卻時常插根牙籤,這邊插一台、那邊插一台—用牙籤代替手指頭卡鍵盤,連按都懶得按,讓機台自己跑!自己無意識地望著一幕幕單調的各種圖案,像發呆,也像行屍走肉,在沒有希望的電玩間摧殘自我。
國中、高中時代愛打一般射擊型電玩,純粹是覺得好玩,很享受那種得高分的快感。上了大學,開始出現賭博電玩,我就沉迷了,眞的就開啟了我的賭博之路了。也因為沉迷賭博,我的大學生活完全走了調。我還唸了大五。因為在大四那一年,我滿腦袋想多做些工作來賺錢,也因此,為了讓自己可以多一年空檔多賺一點錢,不但故意讓體育課被當,連已經重修好幾次的微積分也懶得去考試而再次被當,所以延遲一年才畢業,這在當時是件非常丟臉的事,但似乎已顧不了這麼多了!
在許多人眼中,我本來是屬於人生勝利組的一方,我卻自己搞砸了這一切!沉迷在賭博電玩,讓我的大學生涯完全脫序,成為一段道地的荒唐史。
摘自 劉駿豪《神奇筆記本:輪盤與信仰的神奇交會》/商周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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