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叛逆期」是四十歲之後才開始的。
從小到大，我就是父母眼中的「乖乖牌」，即便進入青春期，依舊循規蹈矩、溫和順服，一心想成為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從沒有半點「叛逆」的影子。
但四十歲之後，或許是壓抑得太久，也或許是生命的歷練累積了一些厚度，在一個時間點上，我強烈地想要「做自己」，不再積極想去滿足別人對我的期待。因為發現，這份期待是個無底洞，不論自己如何努力，別人總是不會滿意。
「所以，如果生命的時光所剩無幾，我還要繼續這樣過下去嗎？」那時，這個問題日復一日在腦子裡盤旋，終於驅動我去抽拉青春期被隱藏的引信，進而引爆了生命的劇烈轉變。
我辭去教職，成為一個自由工作者；我的生活重心，從職場回歸到家庭。我帶著新鮮、好奇的心情，走進人生下半場，但也同時承擔著這個冒險的舉動所帶來的震盪。
這個切身的經驗讓我深深明白，「做生命的主人」其實是每個人內在深沉的渴望。它不在青春期啟動，可能就會在中年階段發生。只不過，世俗通常會稱想作主的青少年為「叛逆」，而想「做自己」卻與社會期待相違的中年人，則被視為陷入「危機」。
透過這個經驗的回溯，當再回到陪伴、教養孩子的生活時，我便對處於青春期的他們，在處事或性格上展現的稜角，有了更深入的同理。
某個星期六，計畫帶全家到郊外踏青、散心，當場就被女兒回絕：「你們自己去，我不參加，我和同學約好要去看電影了。」她用酷酷的表情說著，表示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但不一會兒，卻用小小的聲音說：「到時候你可以來載我回家嗎？」
青春期孩子的麻煩之處便在於，她雖然很有自己的主張，但卻不一定能掌控之後的局面。即便她希望大人伸出援手，但態度卻並不示弱。
我想著，她從學校到市區的影城看電影，搭公車回家的確非常不便。於是，便將踏青、散心的地點，改到影城附近的公園，思忖著：「這下應該兩全其美了吧！既可滿足假日到戶外走走的想望，又可順便接應另有行程的女兒。」
於是，當天一家人便分開行動。我和妻到影城旁的公園散步，兒子到公園附近的籃球場打球，女兒則在下課後，和同學從學校搭捷運，到我們約定會面的影城看電影。晚上大家集合，一起回家。
一切看來都非常順利，家人們各取所需，且又能照應到彼此。我和妻還在公園的湖畔自拍，用手機傳圖像給女兒，告訴她我們就在附近，看完電影記得聯絡，而她也按讚確認了。
然而，在約定的時間到來時，我們卻看不到她的人影。「我在一樓咖啡館的門口，妳在哪裡？」妻透過手機焦急地問。女兒卻在另一頭「狀況外」地回說：「這裡沒有咖啡館，我就在百貨公司的大門口。」
一番雞同鴨講之後，我們才發現女兒和同學，其實在二十分鐘車程外的另一家影城，她們臨時改變了主意，但卻沒想到要跟我們回報。
天色已晚，在市區的車流裡移動，前往接應女兒的路上，我除了對她的「天兵」行徑感到「傻眼」之外，也覺得白天在戶外散心堆疊的好心情，正在迅速流失。我甚至可以感覺到胸口有股怒火，準備燒向待會兒上車的她。
「真的很抱歉，我忘了跟你們說，我們換地方了，害你們找那麼久，真不好意思。」她一上車就連連道歉，全沒了當時自作主張的強勢與氣焰。見她困窘的樣子，我胸口的那把火也就稍稍微弱了些，理智此時提醒自己：「先別說話，別把大家今天放假的心情全部毀了。」(相關閱讀：有自控力的孩子不是逼出來的！「CAP原則」讓孩子學會勇於承擔「當下的責任」明白高度自律所帶來的高自由、高自信)
車子開了一段路，我才對女兒說：「如果你跟別人的約定有變動，要隨時讓對方知道，否則，人家不會自動明瞭妳心裡在想什麼，也不能即時幫助妳。下次如果和同學有類似的聚會或活動，也可以練習看看，如何自己搭公車回家。雖然等車、轉車很不方便，但這也是學習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因為爸爸、媽媽沒辦法每次都配合妳。」後視鏡裡的女兒，低頭靜靜聽著。
事後回想這件事，我很慶幸自己當時穩住了情緒，沒對女兒大發雷霆，而把她該學會的事，清楚地向她傳達。我知道人終究會有想作主的時候，只是中年老道如我們，會預先為自己的決定所帶來的震盪作準備，而青春又天真的孩子，卻連想都沒想過。
正因如此，父母的陪伴與引導才顯得重要。現在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嘗試作主的她，可以有犯錯、修正的機會，來日羽翼豐滿，飛離了父母的視線，她就得為自己的人生所作的決定負全責，這個社會不會給她如此寬容的等待。
而我慶幸的是，在她尚未正式「獨飛」之前，願意給她「容錯」的空間。因為我知道面對「做自己」所帶來的震盪，是多麼不容易，更何況她只是個青春又天真的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開始想掌握自己生命的方向盤，而此時父母的角色，正像坐在副駕駛座的駕訓班教練。你無法阻止孩子走向「獨駕」之路，只能點點滴滴教他培養「獨駕」的能力。我真的慶幸自己，面對她想強勢作主卻又「凸槌」的作風，沒有陷入火冒三丈、氣急敗壞的情緒漩渦，因為做生命的主人並不容易，我也依舊還在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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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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