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學生住得很遠,要這麼小的孩子提著這麼重的石頭來上學,會不會太辛苦了?

有些個頭矮小的苗族孩子,半拖著比自己的頭還大的袋子,吃力地前進。

文/吳東俊

 

 

苦中作樂,帶石頭上學去


化愛心為動力,靠自己的力量完工
若一直依靠這樣的援助, 
貧困國家只會喪失獨立自主精神, 
永遠無法脫離貧窮。 
瞬間,我又差點被自己的狹隘目光所蒙蔽。

 

剛來到寮國時,由於要在豔陽下上體育課,實在太過吃力,因此一直冀盼著能有一片遮蔭之處。殷切期盼之餘,我甚至擬了份興建體育館的工程案寄給KOICA(編註:Korea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韓國國際協力團)辦事處,卻遭到理直氣壯的駁回。雖然曾經向校方建議過好幾回,但在一個會因為沒有經費而拔掉操場樹木賣錢的國家,也沒什麼可期待的,只好死心打消念頭。 


然而幾個月前,當青少年志工團捐贈了在跳蚤市場上所募集到的二百五十元美金,希望替旺陽中學興建體育設施、為學生提供運動環境後,情況有了改變。來自國外的小學生們用小小的手募集了經費與愛心,而校方似乎也有自行興建工程的意願。


若能有一座體育館,我教課時也用得著,於是捐出我的急難救助金二百五十美元。雖然這樣的經費難以興建一座完善的室內體育館,但要在操場一側蓋個不會揚起塵土的排球場,卻容易多了。


就在今日,工程啟動。由於人手不足,校長先生請託我積極參與工程;興奮緊張之餘,徹夜輾轉難眠。


一夜未眠後,我一早便出門去了學校,在路上和學生們寒暄時,看到大夥兒全提著鼓鼓的塑膠袋,有些女同學把袋子抱在胸前,有些個頭矮小的苗族孩子,半拖著比自己的頭還大的袋子,吃力地前進。


「那是什麼?」
「是石頭。」 
「為什麼要帶這麼重的石頭?」
老師叫我們帶的。每個人都要帶一袋石頭。


幾乎快抵達學校時,我看到了杜伊。打開他的袋子一看,裡頭也裝了滿滿的石頭和砂礫。


「杜伊,你知道為什麼要叫你們帶石頭來學校嗎?」
從今天開始,工程要開始動工了,所以全校的學生都要帶可以使用的石頭來。」


縱使工程經費再不足,但連學生們也一起動員,校方的態度實在令人難以理解。校長、副校長不是豪言壯語說過,若是資金不足,會挪用學校的營運經費來補貼嗎?於是我當場衝進了辦公室。


「校長先生,為什麼同學們都帶著石頭來上學呢?您不是說過,若是費用不足,會挪用學校的營運經費來補貼嗎?」


「其實,營運經費嚴重不足。」
「就算如此,有些學生住得很遠,要這麼小的孩子提著這麼重的石頭過來,會不會太辛苦了?」


「若先進國家能像之前那樣從頭到尾給予我們幫助,我們當然開心,不過這回既然決定要做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來完成。我把這次的工程,當作是旺陽中學全校學生共同參與的活動。達歐老師要不要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呢?」


這時,一旁的副校長先生,用半玩笑半認真的口吻,搭了些話。


「達歐老師說過,韓國的學生們在放學後,會再去補習班上課對吧?這裡和那裡不同,寮國的孩子到了中學年紀後,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大部分的男孩們會親自幫忙農活或修繕房子。還有,達歐老師,旺陽到處 都有非常多的石頭呢。」


的確,若NGO人員一窩蜂湧來,幫忙蓋好完善的設施,讓孩子們開心地大喊著「哇∼」,相關人員則拿著布條、拍照留念,確實是能劃下完美 的句點。但若是一直依靠這樣的援助,貧困國家只會喪失獨立自主精神,永遠無法脫離貧窮。瞬間,我又差點被自己的狹隘目光所蒙蔽。


和校長、副校長談完,我尷尬地離開辦公室。來到操場一看,孩子們宛如在玩什麼遊戲般,把袋子翻轉過來,一骨碌倒出石頭。在抹上水泥地之前,必須將這些石頭均勻地鋪在地底下,才能鞏固地基。那一剎那,操 場一側成了石頭地。對於沒玩過新鮮的玩具、把山河當作遊戲場的孩子, 停在路邊的嘟嘟車是男孩們的汽車,斷折的樹枝與泥土是女孩們的扮家家酒玩具⋯⋯這樣長大的寮國孩子們,將準備動工的操場,轉瞬間變成了遊戲場。


工程主要由男老師們和十五名三年級的男同學負責進行,這群被挑選出來的三年級精英部隊,猶如電影《三百壯士》裡的斯巴達戰士一樣。如校長先生所言,在蓋房子、割稻、趕牛等粗活中長大的這群孩子們,比身為體育老師的我,更是可用之兵。


提到苦力活,我可是什麼打工都做過,然而在這群孩子面前,卻變成一個在大城市中幸福長大的青年罷了,無論要鏟土或搬水泥袋,我都只會成為絆手絆腳的阻礙。那些沒有直接參與工程的低年級學生們,也在工地周圍徘徊不去。


「不回家嗎?」
「想再看一下。」 
「知道現在要蓋什麼嗎?」
 「是的!蓋體育場。」 
「如果在這裡上課怎麼樣呢?」 
「那就太棒了。不會有灰塵,可以玩得更開心了。」 


由於這不是很複雜的工程,四天就完成了。最後一天,校方決定開個派對慶祝竣工。我感覺應該準備個年糕,但沒得買,想起曾在工地看過大叔們喝韓國小米酒──馬格利酒的模樣,便向永珍的韓國市場訂了一箱馬格利酒,還準備了和馬格利酒十分搭配的豆腐泡菜當下酒菜。


或許是酸甜的豆腐泡菜很合寮國人的口味,獲得極大的迴響。其他老師們則替我斟酒,還一邊向我道謝。


「如果沒有達歐老師,我們就不會察覺到,原來學生們很需要這個,更不會想到要靠自己的力量來蓋。」


「我沒做什麼啦,都是三年級學生們的功勞。」
「在你回韓國之前,好好在這裡教體育課吧。」


 聽到桑帝老師的話,仔細一想,才真實地感受到距離回韓國的日子不遠了,只剩半年。桑帝老師遞給我竹筷,鼓動我在水泥未乾前留下痕跡。聞到未乾的水泥味,我胸口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成就感和濃烈情緒。

 

摘自 吳東俊《白色微笑,寮國》/大好書屋

數位編輯整理:彭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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