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有三兄妹,媽媽叫哥哥的時候,都會說『兒子』啊;叫妹妹的時候,就叫小名『福鼻』。我偶爾也會想,要是媽媽叫我的時候,也能叫綽號就好了,因為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媽媽就只會叫我身分證上的名字,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好像一直以來都很羨慕哥哥和妹妹。」
已經是中年人的恩美,即便是現在,也還是想得到被哥哥和妹妹奪走的母愛。也因為媽媽從來沒有以小名叫過恩美,所以她總是特別嚮往電視中對子女無比溫柔、待人隨和又溫暖的母親。在現實生活中的母親,是一個會對著生病失去胃口的孩子,冷漠地說出「不想吃就別吃!真倒人胃口」這種刻薄、責備的話。
母親的這種冷眼對待,並不是最近才突然發生的事。成長過程中,恩美就算沒有做錯事,也會平白無故受到牽連,哥哥犯了錯,自己也會一併被處罰;妹妹做錯事,她也會跟著被教訓一頓,恩美認為自己就是個永遠被掛在一旁的出氣沙包。
被母親用這樣方式對待的恩美,用「代罪羔羊」來形容自己在家裡的角色。母親加諸在身上的精神虐待,變成未解的心結,在恩美的心中留下一道課題。加上當時的恐懼、不安等各種情緒,長久下來沒有得到排解,讓怒火所帶來憤怒感更加蔓延,這讓恩美在成長的過程中,會用相同的情感模式與他人建立關係,例如當對方傳遞出非善意信號(無視自己的意見、帶著冷淡的表情或語氣,以及責備自己的人等等)時,就會被她視為和母親是相同的人。
成長過程中,母親總是對女兒不滿意,在這種狀況下建立的母女關係,經常會搞砸成年女兒適應社會的能力。在其他人的眼裡,這些傷痕累累的女兒看起來龜毛挑剔、難以親近。在人際關係裡,一旦發現對方可能會離開或者拒絕自己時,強大的不安感就會襲來,使她們會以更強烈、果斷的方式結束關係。
這正是因為她們在遇到壓力時,比起用正面的情緒適應環境,反而更習慣處於焦慮憤怒、敵對、挫折、被剝奪的心理狀態中。由於不曾體會過被同理與無條件支持,所以在二十歲初期,當自我和社會之間的關係出現變化時,只會感到害怕與排斥,也常被他人認為是頭痛人物。
同樣地,渴望著媽媽能用小名叫自己的恩美,在經歷二十歲初期的大學和職場生活時,也不那麼快樂,人際關係的維持也格外地困擾著她。一旦有了喜歡的對象,恩美就會變得相當執著;相反地,只要是不喜歡的對象喜歡自己,恩美便會堅決抵抗,無情地拒絕對方,維持著極端的人際往來模式。雖然不能百分之百將恩美的狀況歸咎於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但母親曾經作為與恩美關係最緊密的人,可以猜想母親的影響肯定非常大。即便如此,恩美的母親並不是那種喜歡用批評或斥責的方式來維持家庭秩序的人。對於恩美的哥哥和妹妹而言,恩美的母親絕對是極盡包容、溫暖慈愛的母親。
有次碰面時,我問恩美:「如果當時媽媽能像以前對待哥哥、妹妹那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妳,妳會有什麼感受呢?」
「如果能那樣的話,也許我在人際關係上就不會那麼緊張了。」恩美毫不遲疑地回答。
對待哥哥和妹妹時,恩美的媽媽心中總是感到愧疚,對孩子充滿憐愛,但面對恩美時,卻經常大聲訓斥。一想到媽媽,恩美的內心就會浮出「該不會又要挨罵吧?」這一類充滿緊張和恐懼的想法。在恩美的記憶裡,母親是個讓自己變得緊張兮兮、經常自我責備的人,而她也從來沒有得到母親的讚美。
我好奇恩美是否曾經試圖做出反抗?恩美告訴我,她曾經試著將心裡的想法讓母親知道,從二十四歲開始工作後,每個月會把薪水交給母親保管,直到三十歲那一年,她要求母親將這段期間以來的薪資存摺交給自己,然而母親卻沒有這麼做,當她向母親詢問原因,得到的卻只有責備和怒火,一句好聽話也沒有。
恩美只能再一次地失望,陷入挫折。在成為大人以前,對於母親的冷眼對待,恩美試著理解成母親是為了協調家中的各種情況,不得不採取較強硬、嚴格的方式來管教子女,並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理由。然而,在恩美長大之後,母親一貫的差別待遇,更令她無所適從,她只好全面回收她對別人的信任。在這種情況下長大,接著進入社會的恩美,對於人際關係也變得不抱任何期待,她認為那只不過是每個人站在各自的立場上,權衡利弊的過程而已。(相關閱讀:原生家庭太沈重,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會說:女兒,妳很盡力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我是個連這種事都做不好的小孩。」
「我是個沒出息的女兒。」
「我對媽媽而言,一點用都沒有。」
「在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接納我的全部。」
「人本來就是獨來獨往的。」
「每個人都是虛情假意、只會替自己著想的自私鬼。」
親子之間的依附關係,不僅限於嬰幼兒時期,而是需要經歷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發展。尤其,母女間的依附關係更為重要,在韓國家庭裡,情感關係感覺以女性為主,並具有持久的影響力。有各種研究結果顯示,母女依附關係會對個人感知與行為產生影響,「母女間的依附關係會影響女兒的心理韌性」的研究,似乎已經成為無法懷疑的事實。恩美兒時透過與媽媽的情感交流,所建立的「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讓她認定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無法得到愛、無法相信他人的人。
或許正值中年的恩美,即便是現在,也想重新梳理自己和母親之間的裂痕,或者同理並接納這些逐漸變質、讓人厭煩的關係。恩美就像抓著繩子的一端,焦急地等待著母親能抓住另一端的女孩一樣,令人心疼。恩美一直等待另一端,有個眼裡只注視她、關心著她的人,能抓起鬆弛的繩子,一想到這個畫面,就讓人心疼。幸好,現在的恩美身邊有朋友、同事和伴侶,能夠代替母親為她完成這件事。
假如二十多歲才剛成為大人的恩美,努力地想和母親分開、完成自我獨立的那個時候,她能夠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的話,現在會如何呢?我們不知道答案,但我們可以做的是練習放下。當我們認為已經無法再對母親的愛抱持著期待時,比起執著於母女關係,我們更需要做的是,抱持「這樣就夠了」、「你真的辛苦了」的心態慢慢地放下自己的期待,接受現實。另外,如果當事人能將心力轉移到母親以外的其他人身上,心裡那面因為母親而破碎的鏡子,或許才能重新發揮功用。因此,我們也要試著學習轉念。
「父母,特別是母親,往往是帶來許多傷害的人。」──英國發展心理學家 約翰.鮑比(John Bowlby),一九八八
摘自 孫廷沇《我和媽媽疏離中:互相依戀卻感到窒息,剖析母女間矛盾與疙瘩的心理學講堂》/ 采實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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