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很常和我媽說:「我絕對不要成為像你一樣的媽媽。」因為我總覺得她不夠認同我,直到我成為媽媽,我才發現...

知母莫若女,我明白,我們都不習慣把愛表現得張揚顯擺,能夠互吵鬧、挑骨頭、掀底牌,都是因為足夠的相愛。體己對方有不同的、表達愛的方式,不再亂疑猜。

模範母親障礙

「×××障礙」,是我從記者朋友那裡學到的形容詞。描述那些創下高標紀錄的運動員、候選人、藝人明星,永難被超越。

在我心中,也有這樣的紀錄保持者。非我媽莫屬。

作為一個母親,她額外擔當了父親沒時間向家庭展現的威武;嫁入夫家以後,她用兩隻手支撐起多重宇宙,總是顯露出俐落和周全的那一手;而遠在母親的角色之前,她還是個說一不二的女兒,考量家計,不作他想地選填師範作為第一志願。我後來才發現,我媽極具美學天分,比我更有成為創作者的本錢。但像是我常掛在嘴邊的,耽誤、可惜、時不我予,這類事後諸葛的喟嘆,從未被她張嘴提及過。

儘管許多事情,超出她所能選擇,我媽仍毫不猶豫選擇了堅強。

能寫出這句話,自己覺得很不容易。這是我對於我媽,最為公允、也最符合其本色的註解。代表我終於抵達當初學習人類圖的目的之一:和母親和解。

我從小是被外婆和奶奶輪流陪伴長大的,看到我們母女彆扭,老人家總是如此勸解:母女哪有什麼隔夜仇啊、你媽終歸是為你好、你要懂得想。

現在,我已經懂得想了,心態不再糾結。仇恨,才需要被和解。在心的最底層,我並不憎恨我媽,我只是憎恨自己一點都不像我媽,也沒有能力成為像她一樣的模範。

我出生在選擇比我媽多很多的時代,政經民風漸次開放,自我意志百家爭鳴。但我有選擇障礙,畏首畏尾。當情勢不在掌控或預期,我呆若木雞,只管哭泣。

印象很深刻的一件小事,發生在我國小三四年級。當時課堂上,教到了齒輪運作的邏輯。老師用許多花瓣狀的積木,權充大小齒輪,示範哪些排列可以讓齒輪順暢運作。可能忙中有錯,老師誤判了其中一組的排列方式。我拿回家溫書時,一眼就被教學經驗豐富的我媽看穿:「你怎麼沒跟老師說,這組行不通呀,會誤導同學。」

我囁嚅著,撓頭抓耳,除了壓根就沒發現錯誤,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師說,他犯了一個錯誤。於是低聲哭了起來。我媽看了我那副小媳婦樣,滿肚子火。連提出疑問、請求釐清,都能把我搞哭,她端出老話一句:「由小見大,你將來能成就什麼大事情?」

僵持半天,還是由我媽想出辦法,做出兩套模板,讓我向老師說明錯誤何在。末了,不忘叮嚀我,趁下課時間找老師展示就好,別讓老師下不了台。這是我媽恆定不移的價值觀:擇善固執,在理且饒人,別失了厚道與情分。

我擔心的場面並沒有發生,老師非但沒有斥責我多事,反而大力表揚我的細察和勤奮,更推派我擔任年級模範生。握著燙有金邊的獎狀,沉甸甸的不只有獎牌,也有我說不出的心聲。那成了很多年以來,我以為是要和我媽和解、其實是我得和自己心內暗影言和的癥結:我永遠無法依靠自己,做得跟我媽一樣好。

一部分的我,成為環伺在我媽身邊的眾多嗷口之一,處處依賴我媽的指導棋,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指示,就撒手軟爛。我媽抽不開身時,即破口大罵:「我看哪一天我要是死了,大家就稱心如意去過你們的好日子吧。」我幼時為此極度惶恐,三不五時就會去探探她的鼻息,確認我媽的呼吸還在。

另一部分的我,生出與我媽勢不兩立的伶牙俐口,她指東我偏往西走,就業率先刪除朝九晚五的公家飯碗,直接投入日夜顛倒的行銷傳播;擇偶也不循細水長流的永續模式,寧可飛蛾撲火、不開心就拆夥。

我投擲了所有的青壯歲月,驗證自己可以成就大事,以有別於我媽的方式。為此,殷殷渴望我媽的認可、讚許與允准。曲折而幽微的情結,使我們之間的相處,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間隔,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奔流。

我的婚姻,是我對我媽終極的揭竿起義,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做出明確的選擇。婚後,我籌組了自己的小家庭,我媽掌控得很好的多重宇宙,到我手裡,時有滅頂之虞,我有我媽剛硬的質地,缺乏她澄澈的水靈。我無法變成我媽,在應該公道仗義的時候,把一碗水端平;更做不到圓融,將犧牲讓渡得從容。

再一次,我覺得我又失敗了。敗在我媽所設立的模範障礙。我輸得毫無懸念,如果還可以選擇,我希望自己再也不必與我媽論輸贏,讓井水與河水破除客氣、克己的藩籬,我們來談感情。

在學習人類圖的過程裡,我媽的設計圖,一直被我攢在手邊。如同破解一個撲朔的謎。不出所料,她的特質和能量場,與我完全相左,她一定很難理解,自己的情緒張力、驅策動能,這些構成她努力前行、精益求精的優勢,為什麼一點都沒有承襲到唯一的女兒身上?她的一句話,總是被我放得無限大。她驚訝於我的多思易感,我嗤之以鼻她的鐵石心腸。

我們少得可憐的共通點,也矛盾重重。我們都善於邏輯思考,她會堅持想把模糊的地方搞懂,找到正解;我則沉溺在虛無的靈感畫面之中,訂製劇碼。以至於我媽老是擔心,她大齡的女兒尚在做著傻不隆咚的白日夢,早晚得喝西北風;而我嫌棄我媽凡事正經八百,人生何必尋思得太透?

把我們的圖交合來看,裸露出相同的軟肋,意志力中心空白。因為缺乏自我價值認同的穩定能量,不斷妄自菲薄,始終錯覺自己水準不夠。如同我為了證明足以自立,執迷於刷戰績、買名牌,找機會便在我媽面前炫示成就。

而在我媽固若磐石的外殼下,亦懷疑自己教育得不夠,導致成我的內向與慢熟。做事還只有三分鐘熱度,在講求條件與出身的社會裡,更顯吃虧,只能靠出賣勞力、賺朝不保夕的血汗錢。

彼此的軟肋,似荊棘般盤根錯節。我們都在對方身上尋求肯定,借靠彼此的言語行為,來確立自己的價值,是個傲人的女兒,是個稱職的母親。

事實是,少說肯定,不代表我媽不肯定。她也在學習有關肯定的議題。肯定自己身為母親,有盡到提醒和張望之責,好讓我們能做出更優於她的選擇。

她對我投下的諸多反對票,警鐘意味居多。她看穿我對於名利、關係的菟絲依賴,卻看不到我應付起落、聚散的心理建設。就算知道阻擋起不了多大作用,她仍舊願意為我做。母愛的極處,不會討好賣乖、先替自己算計後果。

反觀我,更加吝嗇,有意識以來,我對我媽說得最多的,都是鐵錚錚的否定詞:「我絕對絕對、不要成為像你一樣的媽媽。」

我的心視我媽為模範,而我對待她,卻擺出跨越障礙的姿態。

這一堂由「和解」開始的學習,願以「善解」作收。跨越荊棘的方法,是認識對方真正的模樣,不醜化對方的立足與動念。我擁有的浪漫,是時代為我上色的粉彩。她固守的務實,是際遇教會她的本事。

人類圖看關係的第一課,是允許對方,在關係中擁有做自己的自由。愛不是價值判斷,不是優劣評比,當我們渴望愛,必得先付出愛;當我們希冀認同,何妨先釋出肯定,和對方說,你做得很好,我以你為榮。

知女莫若母,我相信,我早已超越了我媽的期待,當我決定勇敢奔赴自己的人生,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再拿她的批可、讚揚,當成令箭或盾牌。知母莫若女,我明白,我們都不習慣把愛表現得張揚顯擺,能夠互吵鬧、挑骨頭、掀底牌,都是因為足夠的相愛。體己對方有不同的、表達愛的方式,不再亂疑猜。

我念茲在茲多年的模範母親障礙,是自卑自抑的譫妄使然。我媽從來沒有期待,我要變成和她一樣的模範。我只需要掙脫心魔,以自己為標竿。

我媽,永遠是我媽。謝謝她以自己的原形,詮釋了母愛的其中一種模範。使我學會愛的寬宏和深邃,和證明價值無關,而與自重及尊重有關。當我也成為母親的現在,因此能愛得更無障礙。


摘自 文心藍 《不辜負自己,就是最好的人生》/遠流出版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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