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關係』是女兒人格特質和自信與否的基石」，這句話對我的人生多少有些嘲諷與難以啟齒的酸楚―曾經，我彷彿是跟媽媽搶奪爸爸的「情敵」；我努力鞭策自己不要像她一樣―一生奉獻給家庭和五個兒女，既不成長又沒成就。即便自己當了兩個孩子的媽，和媽媽的關係從「形同陌路」大幅融冰，彼此可以相互取暖、談笑自若，甚至如姐妹般無話不談，但潛意識裡，她仍是上不了檯面的「舊式婦女」。
爸爸的角色就是關鍵
競逐爸爸關愛的眼神，是我和媽媽最早的爭戰。
我是長女，也是爸爸的掌上明珠，三個弟弟一個妹妹接連報到，對媽媽這位來自鹿港、不諳家務的千金小姐，應該是周折多於喜悅吧！
媽媽被弟妹和瑣碎家事攪得手忙腳亂時，爸媽常常一言不和就大吵一架。爸爸每每把大門狠狠一甩，騎著摩托車溜之大吉，緊接著，媽媽會回過頭來狠狠地瞪我一眼，小時候我總認為這是因爸爸太偏愛我、冷落媽媽的緣故。
我與爸爸的好交情，沒有隨我進入青春期淡化。當時一家人住在萬華龍山寺附近，爸媽感情不睦，孩子們盱衡情勢各自選邊站，家人關係也愈發緊張。
「親爹派」的我仍保有兒時「黏爸爸」的習慣，時常假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跳到爸媽床上和爸爸擁被聊天，看到這一幕，忙著準備早餐的媽媽臉色大變，立即發號施令：「還不來幫忙」。
結婚後我才能體會媽媽的感覺︰自己的位置被一個發育中的女娃娃「霸佔」，心頭卻平靜無波，不生半點兒疙瘩，著實難為當時也不過三十二歲的她，即便「對手」是親生閨女。
剪不斷的隱形心理臍帶
想不通家境優渥、畢業於彰化女高的媽媽，為什麼寧可在家庭綁縛羈絆中走完一生，也不勇敢追求可能的藍天闊地？她既沒有縱橫商場女強人的霸氣，也不像飽讀詩書、典雅端莊的氣質型女性，覺得她陷我於難堪、丟臉窘境的兒時記憶，於是成為一幅幅扭曲的圖像。長大後渴求出人頭地的我，不僅拒絕重蹈母親「卑微」的老路，更無法以母親為生命楷模。
「我沒有一位讓我『以她為榮』的媽媽」，早在上幼稚園時就註定了。有一次媽媽帶著我參加幼稚園的慶祝晚會，當老師拿著募款箱走到媽媽面前時，媽媽立刻把臉轉開，站在旁邊的我完全不明就裡，只覺得媽媽太小氣了，竟然對募款箱視而不見，讓我很沒面子。
多年來，對媽媽口中一些彰化女中同學的名字，聽著熟悉卻無緣一睹本尊。有一次抱著高度好奇心，跟著媽媽一塊出席同學會，坐定後大家邊敘舊邊輪流跟老同學報告現況，媽媽發言時沒站好，還只盯著眼前三公分處，在同學們大聲喧嘩中，不到一分鐘就草草結束近況介紹，趕忙坐下。
做女兒的我站上講台，一開口就能抓住所有聽眾的目光，我的老母親在公開場合竟是這樣一個缺乏自信，說起話來唯唯諾諾，一點也不出色的人。那一刻，我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們母女間細瑣的緊張與芥蒂，直到我任教淡水國中時才逐步緩解―班導師與年輕媽媽兩個角色無法面面俱到時，媽媽是最可以「賴」的救援投手。
爸媽當時住在石牌，媽媽總可以在我發出求救訊號後，火速出現在我淡水家中，二話不說開始洗碗、洗衣服，同時兼任孩子們的臨時褓姆，讓我得以喘口氣好好休息。必要時她會帶 Bridge 回石牌住幾天，等我各方面就緒後，她才又帶著 Bridge 回來。有一次四歲的 Bridge 在外婆家住了幾週，回來時兩頰胖嘟嘟，一看就知道媽媽花了不少功夫照顧他。
我們母子每回從石牌娘家打道回府時，我的包包與孩子的手上，永遠滿載媽媽準備好的熟食或水果。這邊自責對孩子照顧不周，那邊又拜託媽媽幫忙，是那段時間「理所當然」的日常，我卻從未拿車錢給媽媽，也沒對她好好說聲謝謝。
惟有親情一步一回頭
隨著我走出自己的路，擁有和媽媽截然不同的人生風景，這些盤踞心頭多年的病毒日漸消匿，我終於不再「鄙視」半生劬勞的母親，卻也留不住被我浪擲的歲月，與不能重寫的母女情誼。
媽媽年事漸長後，曾因手足誤會，致使我有一年時間見不到她，每每在清晨醒來之際，對著淚水沾溼的枕頭，咀嚼夢中和媽媽相遇的情景。
再次見到媽媽時，醫生宣布她重度失智且已肺癌末期，那年媽媽八十歲。記得有一天我坐在醫院長椅上失神難過，Arthur 說：「當年你老爸走的時候，我還記得你坐在床緣喃喃自語―我還有很多話沒和他說完。今天你可不要又說，你和阿嬤有很多話還沒說完……」，我當場淚崩的景象彷彿昨日。
每個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即便她根本不記得我是她的大女兒，但心心念念仍是子女。
有一天我和媽媽一同坐車，聽到我咳嗽，她立刻拍拍我的肩膀，以閩南語說：「惜―惜―」(意指：疼惜你啊！)，她的右手碰到我的左手時非常驚訝：「你的手為什麼這麼冷？」同時伸出孱弱的右手，踡住我的左手，只為給我全然的溫暖。
夜裡睡在媽媽身邊，聽著她急促的呼吸，看著她不安的輾轉，真希望為她分擔些病痛，希望用每一秒彌補少不更事的輕狂憾恨。
摘自 吳娟瑜《最好的自己，正在來路上》/ 出色文化
Photo：Shutterstock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