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下來，家裡的貨運行經歷各種風風雨雨，媽媽也跟形形色色的司機合作過。有人收了錢捲款潛逃，有人酒駕惹事，也有脾氣很壞的司機，只要稍有不如意，拿起電話就吼媽媽出氣，各種光怪陸離的事都可能在我們這小小的貨運行裡發生。
家裡第一次經濟危機，發生在七十一年的退票事件。當時家裡除了貨運，也做營造包商打算承攬一些工程，請同行支援卡車，結果上游廠商跳票，束手無策下，爸媽只好拿家裡的貨車抵押，以三分利去借貸，賠了將近兩百萬元給下游廠商。那一年我剛出生，大姐十三歲。
民國七十九年時，又發生因為人為疏忽導致貨櫃車失竊，讓全家的生活雪上加霜。
有一次我們的司機將車頭連同貨櫃就隨意停在路邊，人回家休息了，結果連車帶貨一起被偷開走！那一回貨櫃裡裝的偏偏又是稀有價昂的建材，光是這個遺失的貨櫃，我們就要賠償幾百萬元。
媽媽從不對我們這些孩子明說，她當下只擔心影響我們的學習，但我依稀記得她為這件事一夜消瘦的憔悴。即便與廠商合作多年，彼此有良好的互信基礎，廠商也給我們一些還款緩衝，但那筆賠款打了折仍要賠償好幾百萬，更不用說那輛剛買不久、貸款尚未清償的貨車。
這個本不應該發生的離譜疏失，把我們的生活一夕間帶到谷底，但媽媽仍盡可能以厚道的態度，多準備一筆錢，讓司機不帶怨言、好好離開。事後回想，這應當是媽媽的智慧，她以柔克剛，不使對方難堪，軟化司機聽到被資遣的負面情緒，也許在無意間也化解潛在的衝突，避免使家人陷入更深的險境。
很多年後才聽媽媽提起，前後兩次事件累積近千萬的債務，只好靠著借貸挖東牆補西牆，看著利息越滾越多、差一點就被壓垮，媽媽曾說當時一個星期內暴瘦好幾公斤，感覺「快爬不起來了」。當時我八歲，其他姊姊大約是十多歲的年紀。為此，我們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辛苦日子，別說我從小幾乎沒有什麼全家旅遊的印象，每逢長假，姊姊們也會到處打工，去工廠幫忙剝蝦子或做家庭代工，後來先離家讀大學的大姊，更是利用平日晚上接案賺錢，甚至於幫妹妹分攤念國高中的學費，大家努力替媽媽分憂，一起度過最難熬的那些日子。
數十年過去，家中的負債總算一筆筆清償，但媽媽的白髮也漸漸增加，她終於有心力思考退休後的人生，媽媽逐漸縮小公司規模，到最後只留下兩台貨車，和兩位配合二十多年的司機。
但即使到了正式退休的那一刻，她依然不改對員工寬厚的態度。
媽媽一直到滿七十歲的那年，經營多年的貨運行才正式拉下鐵門，關門的那天，媽媽把車鑰匙交給老員工，告訴他：「車子你也開習慣了， 這輛堪用的拖車頭就給你當退休禮物。」其實，一輛二手的拖車頭還有些許殘值，但媽媽直接交給司機管理使用，讓為公司打拚二十多年的司機，直接將他的「戰友」開回家，繼續維持生活。
一台拖車頭換到一輩子的友情，即使退休了，但媽媽與司機一家人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他們每周相約出遊，彼此的互動猶如沒有血緣的家人。
當我們幾個孩子陸續進入職場，在很多時候都會想起媽媽待人接物的身影，她的職場智慧也讓我常回頭省思與工作夥伴的關係。(相關閱讀：全球AI趨勢專家李開復：母親送我的十件禮物，塑造了我的性格，建立了我的自信，奠定了我的基礎...任何一件都足夠改變我的一生)
YouTube等自媒體興起，我也開始經營自己的頻道，聘請剪輯師、開頻道，透過影片分享旅途見聞。和剪輯師合作久了，彼此有一定的默契，我很感激他們的付出，於是每次付款都會在說好的薪資外多算一點給對方，後來合作到了某個階段，我想要提高影片規格，就主動與他們商談並加薪，事後想起不禁莞爾，這不就是媽媽從前待人處事的習慣嗎？
我也曾被合作廠商拖欠款項，時間長達八個月，對方一次次推託、賴帳、欺騙，甚至出口揶揄，讓我氣個半死，超後悔當初曾信任並幫助對方。好幾次在盛怒之下打算請律師開告，但我腦中總會想起母親過去的做法：別用情緒處理事情。
畢竟社會上有各種風險，完全忍讓只會使自己被踩在腳下，我雖然不打算再忍耐，但也不想把事做絕，於是幾次都是深呼吸後，帶著理智與對方數度相談，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終於拿回屬於自己的酬勞。母親讓我相信，寬恕的力量勝過懲罰，柔軟的力量勝過剛強。
母親似水，有著江水悠悠的溫柔，也有湧浪滔天般強韌的力量，她心細而堅毅，像風中的芒花，迎風而彎卻彎而不斷，她小小的身影，在我心裡變得巨大無比。她的荳蔻年華，沒有太多詠嘆青春的美好時光， 卻以正面無比的態度，面對老天爺給的難題，也因此，每當我遇見難解的人生課題，總會回想當年她面對艱困考驗時的委屈和韌性。
她是我不斷挑戰、突破自我的動力，無論到世界的哪個角落，都讓我都心有所寄，因為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
環境的困厄，磨練人的耐性也造就了韌性，現在回想，走過來了真好！有經歷過才知道箇中辛苦，即使過往不堪回首， 但因為有當初的咬牙耕耘，現在才有能力幫助更多需要的人。
我自己很喜歡「危機就是轉機」這句話，雖然老掉牙，但可以鼓舞處於徬徨不定情況下的人們。我是一個母親，我告訴自己，再難的困境也一定有勇氣拚過來，因為責任會讓一個人勇敢！
摘自 沈昌賢, 沈慧蘭, 沈雅琪 《追夢一家：時而堅韌、時而溫柔，那些神媽媽教會我的人生大小事》/ 寫樂文化
圖：寫樂文化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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