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你去紐約進修，已經一年沒回台灣了，算是離家最久的一次，趁開學前的幾週假期，帶妳吃遍清單上所有美食，喝遍手搖飲王國的半片江山，不管多忙，也堅持親手端出妳想念的家餚。
我的感觸是，母親心裡都有張任務清單是列不完的，這些任務並非必需，只是情不自禁「想」做。能做，就是幸福。母親的職責有限，任務可以無限。
短暫相處，發現妳某方面變獨立，某方面卻更依賴了，依賴，是好不容易回到家，可以放鬆和撒嬌的方式吧！
不變的，走在街頭，又被妳緊跟在後的腳踩到足跟，腳鞋分離。依然不化妝，不打扮，不愛逛街，衣服老是反覆穿那幾件，房間還是凌亂不堪。嚴重的選擇困難，等到一個天荒地老。那些從前我會「受不了」的，現在還是「看不慣」，但我不再叨唸妳了，每個人的生命風格都不一樣呀！放過妳，才能放過自己。而且妳不在身邊，這些愈熟悉的反而愈教我想念，回來就好。
從小，妳就不斷在測試我的底限。房間、書桌從不整理，東西要嘛不丟，要嘛隨手亂扔，餐桌上永遠有打翻不完的杯碗，小學每年慶生請全班同學喝珍奶，回來一定哭訴手滑砸了幾杯。當我把對自己的高要求、高標準套在妳身上，換來的只有滿滿無力感。
如此粗枝大葉的妳，表現在音樂上，卻是吹毛求疵，追求極致的完美主義者。
妳的心思慎密、多慮，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迴路複雜，纖細敏感。看到你在音樂上的才華和堅持，徹底顛覆了我的想法，誰說孩子沒有遺傳父母的優點，就是他們的缺點？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們的優點父母未必有，他們的天賦也不附屬任何人。
去年秋天，百忙中去紐約看妳，一方面是思念，一方面也是放心不下。妳說，學校那幾天剛好有表演，要忙排練不能陪我到處走，沒關係，妳不用陪我，我來只是想看妳一個人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踏進租屋當下，倒吸了一口氣，一顆心也從原本的興奮掉到谷底。
雖然有心理準備，眼前的場景還是令人措手不及。一地散亂的衣服雜物，貓砂盆掉出的沙子隨處可見，杯盤狼藉的流理台，水槽裡如山堆積的鍋碗瓢盆，還有一隻毛孩，四處亂竄。
外表故作鎮定，因為相聚難得，不願掃興，但心中長久壓抑的焦慮不安，霎那間吞噬了全身每個細胞。
是兩年前的那場抑鬱，把我狠狠敲碎過，在心底留下一條隱而未現的裂痕。
有部電影情節，描述一個喜憨兒外出晚歸，心急崩潰的母親從沙發彈起來衝向兒子，臉上交織著傷心和憤怒，哭著問他「為什麼都不接我手機電話！」「為什麼要讓我這麼擔心你！」見妳無心打理的住處，很難想像這些日子以來妳是怎麼過的，我的內心戲正如電影裡的母親一樣，又著急，又悲傷。
妳離開後，我挽起了袖子，盤起了髮髻，開始執行這趟任務。油膩的杯盤好像洗也洗不乾淨，紛雜的思緒也愈理愈亂，沒有頭緒。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異鄉的紐約街頭，果真如秋天的童話般，浪漫，蕭瑟。
六小時不停的大掃除，屋裏只有我和一隻貓。時而安靜，時而好動的它，先好奇地慢慢靠近，然後一陣暴衝，把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角落又搞亂了。委屈，擔心，焦慮，一股腦全湧上，眼淚就滴了下來。
「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還養什麼貓….這些日子，妳像斷線的風箏，沒消沒息，簡訊已讀不回，我只能安慰自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腦子裡揮之不去的一幕：妳異常平靜說出「重度憂鬱」四個字時，我久久說不出話來，兩人靜默無言，都在強忍各自的痛。最後，我撫著心、字字肺腑的對妳說。
「這個病可能不會很快好，需要很長時間….但不要擔心，無論多久，家永遠是妳的後盾，想哭、覺得痛，就回來，讓我陪妳照顧妳一輩子。」
沒有這場病，我不會覺悟，就算妳什麽也無法成就，就算妳什麼都做不到，我的愛就是與妳共存的這個宇宙，就是妳，妳只要安心做自己就好。
我們愛一隻貓，是無條件愛它，不是它為我們做了什麼。(相關閱讀：神老師》讓孩子知道，妳照顧孩子的起居和生活是出於愛，不是義務；別為了寵愛孩子，委屈了自己)
如果把生命比做一幅畫，孩子是畫家，父母要做背後那張畫布，任由他們恣意揮灑，不是前面那雙批判的雙眼。
這次相處，感覺母女關係變得更豐富多元，可以聊的話題更多了，是不是因為共同走過那一段可堪哀悼的生命體現，就更容易心領神會彼此的內心世界。
我們聊寫作，妳說寫作是Live Lives，活出人生。我們聊心理學，你喜歡主張人有內向性與外向性之分的榮格。我們聊音樂，聊婚姻，聊女性主義。當然，偶爾也有摩擦和誤會的時候。愈親密的關係，往往傷人愈深。父母子女之間，太容易把對方視為理所當然，但親子關係也需要經營，需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尊重，不是互相情勒。
那天和妳走在路上，話題聊到每個人都有慣性和獨特的走路姿態。我開玩笑的模仿妳的走姿，妳臉色一沈，不發一語，我無意間傷到妳的自尊，妳就像貓縱身一躍，躲起來。幾天以後，我內心依然自責，找機會向妳坦然道歉，妳臉上有驚喜，有感動，有釋懷後的放鬆，我很想對妳說「面對自己，也要學會坦然和原諒，因為沒有什麼是和自己過不去的。」
在機場出境大廳，看著妳身影獨自消失在拱門後，面對「分離」這件事，我怎麼變老練了？如果這是為人父母的必修學分，我是不是已在及格邊緣？
或許終於明白，離別容易，想念很難。
分開，是為了成長，為了下次見面遇到更好的彼此。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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