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度與妳母親相遇,我想和她在一起,但不知她是否會願意。

父母親有他們不能為人瞭解的理由,作為孩子,我們需要學習的只是接受

(編按:當我們心中仍對自己的父母有所怨懟,又怎能對自己的孩子付出愛呢?父母親有他們不能為人瞭解的理由,作為孩子,我們需要學習的只是接受。)

 

文/盧熙京

 

 

對於總在我的文章裡擔任反派的父親,我懷有深深的愧疚感。雖然無法用一封信就抵消掉這份感覺,但若是不寫,我害怕罪惡感會更加深重。看來這次仍舊是為了我自身著想,而不是為了父親呢!


前幾天是父親逝世兩年的忌日,除了在海外的手足,其他人全都齊聚一堂,度過了愉快的時光。若父親有回來,看到那樣的光景,一定會十分開心。一念及此,我的心也跟著嚴肅起來。這個世上我最苛刻以待的人,就是父親您了。小時候,我深信自己有絕對合理的理由,可以對父親做出如此殘酷的舉動。


父親外遇的次數,連十根手指都無法數得來。小時候,父親總是和別的女人住在別處,真的很難和父親見上一面,光我所知的女人,就超過五根手指那麼多,見過的女人也有三、四個。有的女人理直氣壯地找上家門,甚至躺在母親身邊睡了一夜隔天才離去;還有女人和兄弟姐妹互相拉扯頭髮打架。父親從沒賺過大錢回家,但就算是小錢,每個月我也不記得曾見父親拿回來過。比起勤儉的母親而言,父親實在太懶惰了(以前沒有浴室,到了冬天,父親會像國王一樣在房間裡洗臉、刮鬍子)。父親從未對我說過一句:「我愛妳」,也不曾對母親、對子女說過任何一句抱歉(不曉得是否對母親說過,但就我的猜測,有太多證據都顯示沒有說過)。即使我不認得對方的長相,但我知道父親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我看到了父親因為其他女人的孩子而落淚的模樣。父親喜歡賣弄自我、虛張聲勢、吹牛誇大。我討厭姓「盧」,我想更改姓氏。


我真的很憎恨父親,因此,即使當我開開心心地看著電視,只要看到您進家門,當下我就會冷下臉來,霍地起身衝出去,彷彿想把門摔壞似的「砰」一聲用力甩上門。當然,我也不曾在飯桌上抬頭看過父親的面孔,說話總是句句帶刺,只要能惹您生氣,我不知有多高興。等到我變得更為強壯、您變得更為衰老時,我攻擊的力道愈來愈強了。

 

「聽說朋友的爸爸在外面有小三,因此他媽媽說要離婚,真的太好了!」
「男人若沒有能力,還是男人嗎?」
「要抽菸的話,把窗戶打開!」
「吃飯別吃得那麼大聲!」
「爸爸你要喝水就自己去倒!」
「別再吹牛了!」
「我個性很怪?還不都是你遺傳給我!」
「有得吃就好,還挑什麼挑啊!」


當時我沒有罪惡感,也不覺得後悔,直到您罹患肺癌,背著兩、三個行李從大哥家搬到我家。大哥出國工作去了,雖然兄弟姐妹眾多,但經濟狀況全都不佳,因此沒有任何一個子女願意照顧生病的您,雖然口頭上都說著:「我來吧!」,但同樣站在子女的立場來看,坦白說,我很清楚您對大家都是個沉重的包袱。迫不得已,只好由我出面來照顧您。


當時在我心裡,比起義務感,更有種「好吧!放馬過來」的感覺。無論我們兩人是要和好,或是上演慘烈的復仇戲碼,我都希望和您做個了結,因為,對於總在劇本裡談論家人的諒解丶愛情的我而言,您就像您的腫瘤般,在我內心深處佔著極大的位置。


從您搬進我家那天起,我每次進行「108拜」的功課時,都會再增加三拜,同時念誦著:「爸爸謝謝您,無論您是怎樣的人,都謝謝您。」的祈禱文。我對您的懺悔,就算行「108拜」也是無法抵消,然而每拜一次,遑論懺悔,我腦中只想到一堆足以讓我深深憎恨您的理由。


有一天我甚至扔掉行拜時使用的佛珠,大聲痛哭的喊著:「我要恨你到底!」不知道若您看到這些內容,會有多麼傷心。即使如此,也請您別太責備我,因為,我仍再次撿起佛珠,恭敬的許下:「在諒解您之前,我絕不會把您送到任何別的地方去!」的承諾。


和您一起度過的三年半歲月,猶如令人討厭的功課一樣。我們一起在宅邊的田地種萵苣、辣椒、玫瑰,一起喝茶,但我幾乎不曾開心過。不過,既然是我所選擇的,那就再試試看。然而就在某一天,也許是種植一棵五加樹的那一天,時值盛夏,大汗淋漓的我們,在一塊小小的陰涼處喝著茶。那時,我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事實上,我早就在心中練習過一千次、一萬次了。


「以前我看過一個女人,您外遇的對象,臉上有斑點的阿姨……為什麼您喜歡她更勝於媽媽?」


您笑著回答:「我最喜歡的人,是妳媽媽。」


「既然那麼喜歡媽媽,為什麼又要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呢?」


您笑而不語,起身回到田裡,頂著佝僂的背種樹、拔草,那時,我第一次有了那樣的念頭:「我究竟對這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做了什麼好事呀?」


若是換作平日,我定會猛然起身,驚訝自己怎會如此感傷,但那天不知為何,我卻沒有這樣的反應。那一刻也是我首次感到,我們僅剩的幾個月時光,實在是太短暫了。仔細想想,我也許是十分渴望與您化開心結,才會對您突如其來的一句最愛母親,便豎旗投降。


之後,我經常牽您的手,撫摸您的臉頰。我曾向常常為我指點人生迷津的師父詢問:「我想和父親和好,我該怎麼做呢?」師父告訴我,我什麼都毋需多言,只需牽住您的手。真的太難為情了!一個和父親牽手會感到難為情的女兒,真的很令人無言,對吧!但是,我牽了。我開始每天花三十分鐘,尷尬的牽住您的手;我們之間的交談,如何能全數記載於此呢?但是我聽到了活了四十年都未曾聽過的告白。


「沒有哪一個孩子,是我不愛的。」
「若有下輩子,我想當你們的好爸爸。」
「若再度與妳母親相遇,我想和她在一起,但不知她是否會願意。」
「這輩子我已活得無憾。」
「日後當我倒下,別給我戴呼吸器。」
「我對妳實在太糟了。」


您這番話說得如此溫暖,彷彿早就準備了很久似的。或許在這漫長的歲月裡,即使您無法用言語表達,也早就用眼神向我們這些子女傳達過這樣的心意了。若非如此,您應該無法不帶一絲顫抖,每天沉穩的說出這些難以啟齒的告白,甚至有一天,您的告白實在誇張,我忍不住對您說:「別說了,很肉麻!」這樣度過幾個月後,有一天當我行拜時,驀地想起年輕時候的您。


四十歲的男人,孩子七個,妻子是個不懂幽默、不漂亮、也毫無魅力的村姑,加上沒有一件事順遂的中年年紀,一定覺得活著很沒意思!我突然熱淚盈眶。


外面的漂亮女人熙熙攘攘,為他天生的幽默感著迷,溫柔地說愛他,但他,在一起幾年也許還可以,卻不想談永遠,最後,他又回到無趣的妻子身邊,回到懷有復仇之心的孩子身邊,那男人到底在想什麼,我真的了解嗎?


人生真的比連續劇更戲劇化,那年冬天我們完全解開心結、都不願離開彼此之際,您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您呼吸變得急促那天,正好是我首次以您為題材所寫的《奇蹟》一戲上檔的日子;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瞬間,正好是第一集播畢的時刻。相信這件事若編成連續劇,一定會顯得太過刻意,令人難以置信。


當瘦骨嶙峋的您,躺在我懷中對我說:「真的對不起。」我對您說:「爸爸的心,我都懂,所以請您安心地去吧!」


那是個雪花飄揚、如同母親去世那天一樣溫暖的日子。如今令我安慰的是,在您闔上雙眼前,我對您說了三、四次我也非常愛您。


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封信,是一個年輕朋友寄來的,他說自己無法和父親化開心結,問我該如何是好。我告訴他,這種事急不得,我自己也是在過了四十歲的年紀後,才將心結解開,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一直耿耿於懷沒能再對他多說一句話,也許寫在這裡,他能看到。加油!


啊,對了,爸爸,您在那個世界,遇見媽媽了嗎?我想,遇見也好,沒遇見也罷。無論兩位是各自和別人在一起,或是再度重逢了,那畫面想來都很美麗呢!


「兩位都是很棒的人。」


最近子女們團聚時,總是這麼說。坦白說,我們偶爾也會說兩位的壞話,但這是由於我們太想念你們了,所以請別太傷心。


對了,我們這些從兩位身上獲得生命的兄弟姊妹們,也像別人一樣過著辛苦又有趣的人生,因此,請毋需擔心。

 

摘自 盧熙京《此刻不愛的人,都有罪》/日月文化

數位編輯整理:彭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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