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記憶愈多, 愈好

唯有自己痛過,才能了解他人的痛楚;只有自己經歷過失敗,才能撫慰失敗者的心靈。

文/盧熙京

 

 

我出生於慶尚南道咸陽郡山村的一戶貧苦家庭,家中有七個兄弟姐妹,我排行第六。我的誕生並非是件可喜之事,不過就是因為母親懷孕,就把孩子生下來而已,毫無任何期待,連一絲的喜悅也沒有。要照顧五名子女一天三餐溫飽已是極其沉重的負荷,如今竟又多一個孩子!


可想而知,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必定大哭一場。韓國有句俗諺說:「生子後將耗費三斗米糊粥。」嗷嗷待哺的嬰兒,確實會增添家裡更多的開銷,不是嗎?


因此,甫一出生,包裹著布巾的我就被放置在暖炕炕尾。在炕火不易燒熱的炕尾待上三、四天,受不住寒冷的嬰兒也許就此失去氣息,減輕家裡的負擔。奶奶猛力推開哭泣的母親,將我放在炕尾,並嚴詞厲色地警告:「無論是誰,膽敢照顧這孩子,我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他。」


我在嚴冬沁寒的炕尾度過了半個月,即使處境艱險,我還是存活了下來。這非天降奇蹟,是大姐聽從母親的囑咐,每每趁著奶奶前往農田工作的時候,將生米咬碎,渡入我的口中。


我的苦難至此並未結束。在往後的日子,每逢家裡經濟陷入困頓時,我總被認為是累贅。若記憶準確的話,四歲之際,母親曾欲將我棄於孝昌洞一帶的住宅區,獨自一人離去。但,最後善良、柔弱的母親沒走幾步,又抱著我返家。彼時,回到家中,母親拍打著我的背,對我說的話語至今仍鮮明地迴繞在耳邊。


「媽媽就要拋棄妳了,怎麼連哭都不哭呢?」


在日後成長的過程中,我像是要報復曾拋棄我的家人似的,開始讓他們不勝其煩地為我操心、傷神。讀小學四年級時,我學會抽菸(因為被發現而無法再抽);進入高中後,不會喝酒的我甚至喝到入院治療;動輒惹事生非,母親被老師請到學校是家常便飯;大學落榜再重考;無數次的離家出走,在街頭遊蕩……。


這些僅僅只是留存在我記憶中的荒唐事蹟,而那些已經遺忘的輕狂,不知道又有多少?因為這些緣由,自小到大,三天兩頭經常聽見他人對我搖頭嘆息,說我是「天底下最一無是處的丫頭」。


不單是家人,連朋友們也深怕我誤入歧途,走上不歸路。若不是曾令他們失望透頂,當我初入職場,領到生平第一份薪水時,朋友又怎麼會激動地緊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說:「妳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那段慘綠歲月如今卻成為我寫作時的好題材。有一陣子,我也曾懷疑過我的成長經歷,但現在已然釋懷。如果我不曾體會貧窮的滋味,又怎麼能知道人生之苦?如果我是眾人稱羨的模範生,又該如何描繪社會邊緣人的憤慨,失敗後該如何絕地重生?


對一個作家而言,我認為傷痛的記憶愈多,愈好。不,即使不是作家,無論是誰,都需要擁有傷痛的記憶。唯有自己痛過,才能了解他人的痛楚;只有自己經歷過失敗,才能撫慰失敗者的心靈。


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我,也不是沒有後悔過。母親在世時,若能讓她看見我工作賺錢的身影,該有多好?此刻,感到徬徨的人們,你們的徬徨真的沒有錯,但在母親仍在身邊的這段時間,請停止徬徨,即便傷痛的記憶會成為生活中的養分,也別對父母做出不孝的事情。


大學時,為了尋找離家出走的我,而站在學校正門口、衣衫襤褸的母親身影,總是浮現在我的眼前,但,為什麼不論是在那時,還是往後的日子,我都無法對她說出一句抱歉之語呢?


殷切盼望,你們千萬別擁有這樣的回憶!

 

 

摘自 盧熙京《此刻不愛的人,都有罪》/日月文化

Photo:Luke Martinell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彭德先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