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對於人緣不好的小朋友來說，「校外教學」是什麼樣的活動？
我大概猜得出來，人緣不好的小朋友看到「校外教學」、都會聯想到「出發前滿心期待，出發時被同學冷落，回程時被老師檢討」，因為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看待校外教學。
所以我甚至可以預知我們班上的某幾個小孩會跟同學逛一逛逛到大吵、然後我回來就必須要處理，到時候小一的第一次校外教學就會成為這群人緣不佳的小朋友的噩夢。
其實家長自己也有預知到這件事。班上有一個容易和人吵架的小孩差點因此不能去校外教學，我再三和對方媽媽保證她的小孩不會惹事後，我就決定組成校外教學的「人緣不好小隊」。
小隊成員有男有女，成員們都是因為本身因素而容易被人迴避、或是大家害怕跟他們一組的小孩，這些孩子被我先選出來跟著我一組，校外教學當日我還一人發了一包洋芋片，他們非常快活。
其實只要小孩不討厭老師，跟著老師校外教學同組是一件不錯的事；可是我也知道在大型活動被抓出來跟老師待再一起，很丟臉。
因此我先問全班，誰要跟我一組，當我的小幫手？全班幾乎都舉手搶著要，而我假裝思考良久，選了人緣不好的小朋友和我組隊，但我也不是說「我們人緣不好所以待在一起喔！」我告訴人緣不好小隊的孩子們：他們是我選中的小幫手，要好好幫助我才可以唷。
那些因為人際而暈頭轉向的孩子們，個個喜上眉梢。人緣不好小隊就照樣成立了。
會成立人緣不好小隊、除了怕他們惹事，也是希望他們不要像我一樣害怕校外教學。國小一年級的校外教學，我打起精神跟來幫忙的志工爸爸問好，結果對方直接嘖一聲叫我過動兒，當時我才知道一群家長背著我說我的壞話，轉頭一看同學們也完全不想和我說話，那種感受我到現在都記得。
到了中年級，爸媽為了不讓我和同學起衝突特別跟著我去校外教學，所以校外教學的其他同學開心的玩，結果我自己得跟著爸媽，這樣好丟臉。到高年級後，我看著校外教學通知單，決定直接不去了。我不想看著戶外美麗的風景、感受冰冷的人際關係。
而現在，我也是小朋友的老師了。一樣的國小校外教學、不能再發生一樣的不安，所以我左手牽一個右手牽一個，還讓平常最想表現又最常搞砸的小孩在前面當領隊。我們避開人群，在放滿新奇擺設的展廳自在的逛了好久。那些疏於交際的小朋友遠離人群後變得更自信了，開始搶著跟我介紹他們看到了哪些石像。
我跟人緣不好小隊的人在涼亭野餐的時候，我告訴他們：「旅行有很多不一樣的方式，有人搭飛機，有人搭火車，有些人跟一群人一起，有些人自己一個人出發。有時候我們也會羨慕別人可以跟一大群人一起旅行，但其實一大群旅行的人也會覺得你們這樣很勇敢，所以也很羨慕你們。所以以後校外教學沒人想要跟你聊天、跟你野餐也關係，你就把自己當成一個人當獨享VIP貴賓旅客就好，然後自己在校外教學找到獨家景點，回家跟爸爸媽媽說，還有跟老師說。如果你常常不靠別人就可以自己找到好玩的地方，那就代表你們比別人更會玩喔，可以當導遊！你們長大之後會遇到更多人、更多好朋友，有一天遇到適合跟你們待在一起不會吵架的人，再一起去旅行，到時候你們要搭帳棚啊、騎機車啊、一起出國都可以。」(相關閱讀：「每個孩子都在等一位懂他的大人。」暖心教師黃俊堯：我何其有幸，能當那一個大人)
我猜他們百分之百都聽不懂我在講什麼（這畢竟只是教師的自我感動之一），他們只是埋頭吃學校發下來的麵包和愛心媽媽給的杯子蛋糕，吃得很香，然後跟我說「那老師我長大要出國騎機車。」這樣也沒差，畢竟出來玩就是開心就好，而人緣不好的小孩高機率都會在意討厭自己的人說了什麼讓人生氣的話，所以「開心」反而是很難達到的標準。幸好，我要他們每個人說出一個校外教學好玩的景點時、他們都興高采烈的說了好幾個，他們開心、就是最大的意義。
吃完飯，人緣不好的孩子們自動自發的組成一條小火車，發出「嘟嘟」的聲音走回集合地點，在附近散步的爺爺奶奶看到這樣的兒童小火車、開始花式讚美他們可愛很乖，平常在學校根本沒有這種被花式讚美可愛的待遇，我看他們都露出了害羞的笑容，我相信人緣不好小隊對於今天的行程應該感到蠻驕傲的吧。
其實我也不是對這些人緣不好的孩子偏心，因為我不想要因為自己的童年創傷，就逼著班上其他人緣不錯的小孩一定要學著接納這三個人緣不好的小孩，或是要讓那些來幫忙的家長幫我顧這些難應付的孩子。雖然我們班來幫忙的家長都是非常溫柔的媽媽、不會欺負任何小孩（各位導師一定要珍惜那些真心願意來幫忙的家長），但就是她們人超好，所以難帶的給我帶就好。
校外教學就這樣圓滿的結束了，沒有人說人緣不好小隊被隔離，因為他們都很佩服人緣不好小隊當了老師一整天的小幫手。這樣真好，畢竟人緣不好小隊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我希望當孩子發現自己不得已和別人不同時，不用自卑，反而專注在那些別人看不見的風景。
至於、練習被群眾孤立時的成熟度什麼的，等長大再說吧！低年級時負責感受愛和快樂就好。
全文獲《大坦誠》授權刊登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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