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爸相依為命。
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像朋友、像兄弟。我們無話不談,只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做工的時候,我當學徒,阿爸當小工,我們兩個人騎一台小小的摩托車迪奧五十,穿梭在各個工地裡。
雖然阿爸沒辦法做太粗重的工作,但我抹牆的時候,一定要有人幫忙挖;因為有阿爸在旁邊做小工,我才有閒去跟師傅學功夫。就這點而言,我真的很感謝阿爸。
阿爸總是在我身旁,一邊喝酒,一邊做工。喝茫了,他話就變得很多,開始講一些語錄他說:「阿鴻,我們可以窮,但是不能窮志氣。」
他說:「阿鴻,要學功夫就要學到好,不要半吊子、半桶師。」
他說了有夠多,我滿腦子卻只擔心著:「慘了,等等阿爸喝醉,我要怎麼載他回家?」
收工後,他喝得茫茫的,坐在摩托車後座,東倒西歪,連自己的身體都撐不住。我光是握機車龍頭就握不穩,還得顧著別讓他掉下去,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更苦的是,只要路邊有警察,一定會把我攔下來。
「少年欸,你有喝嗎?」
「無啦,我阿爸喝成這樣,我怎麼可能還喝?」
警察看我年紀小,很無奈地揮揮手,放我走,其實我心裡比警察更無奈。
阿爸是個很飄撇的男子漢,太飄撇了,讓我頭很痛。
他有些比較不好的習慣,比如抽菸、喝酒、吃檳榔、賭博,講不動,也勸不聽。他吃檳榔吃得很凶,常常自己買檳榔回來,身上背個S腰帶,一邊放仔,一邊放葉,隨時拿起拌一拌、和一和,就塞進嘴裡嚼,甚至連睡覺時,也要把檳榔含在嘴裡。
我和阿爸來到台北,開始做工之後,工錢都是領現金嘛!
那時候年紀小,我沒有銀行帳戶,只能把現金放在家裡。
我擔心阿爸把錢拿去花天酒地,家裡要用錢時沒得用,所以就把這些錢藏在房間角落,時不時還會換地方藏。
有天我回家,想拿錢去繳家裡的開銷,沒想到把手伸到藏錢的地方,卻發現錢全不見了,連張鈔票都沒剩。
當下我很震驚,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我知道阿爸很聰明,一定是他來把錢撬走,拿去買酒、買菸、買檳榔、賭錢。
我很生氣,立刻衝進阿爸房間翻箱倒櫃,但錢都沒了!
我冷著臉,坐在家裡等他,心想等他回來,我一定要興師問罪,狠狠對他發一頓脾氣......我準備了很多很多要碎唸他的話,結果等到他喝得醉醺醺回來,我卻拿他沒轍,半句也說不出口。他渾身酒氣、神智不清,嘴裡胡亂嚷嚷著一些醉話、氣話,亂七八糟地訴說著古早的往事。
其實我哪裡不知道,他就是生活過得不如意,於是借酒澆愁,想靠酒精麻痺自己而已。我唸他有什麼用?更何況我想唸他的那些,有哪句他不明白?那些人生道理,他比我都清楚,我是小孩,難道他還需要我教?
我只能摸摸鼻子算了,趕快把他扛進房間裡,希望他趕快睡覺,他睡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相關閱讀:作家駱以軍:當了父親之後才知道,爸媽如此愛我;也才發現,這世上有兩個人對你好,從不跟你計較)
有一次當兵放假,我打開家門,發現家裡一片漆黑,還以為沒人在家。沒想到當眼睛慢慢適應黑暗之後,卻看見阿爸躲在客廳角落,正看著「無聲」的電視。
「為什麼不開燈啊?啊電視是壞掉了哦?」我滿頭霧水,邊問邊走去開燈。阿爸立刻衝過來阻止我,可是慢了我一步。
電燈打開的那一瞬間,燈亮了,門鈴響了,而債主也上門了。幾個彪形大漢站在門口,面目猙獰地望著我,阿爸則又氣又絕望地瞪著我。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阿爸不敢開燈、不敢開聲音了......我懂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原來這就叫做「黑暗見不得光」。
為了應付那幾個彪形大漢,我摸遍每一個口袋,把所剩不多的鈔票和零錢拿出來,陪笑地、客氣地把這個月當兵的五千五百四十五元薪餉交給他們,懇求他們多給我一點時間。
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我滿面笑容地送走了他們,連一口氣都沒來得及喘,立刻抄起電話,問師傅工地有沒有缺人?明天可不可以讓我去打工?
聽到師傅說「可以」,我鬆了好大一口氣,根本沒空去抱怨難得的假期泡湯了。
有時候,我很氣阿爸,氣他每次喝酒都要喝到醉,給我添麻煩;氣他不斷捅婁子,出招給我接。每次好不容易攢了一點點積蓄,往往都因為他一些出格的行為,錢就不見了。
我每天都過得驚心動魄,夜深人靜時,也會覺得很辛苦,好像看不見未來,穩住阿爸簡直比扛水泥還累。
可是,這樣的阿爸,卻做過一件讓我很感動的事情。
我結婚的時候,很擔心阿爸喝茫了,在婚禮上出洋相。
因為他只要喝酒,就一定會喝醉,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地抓著人講古。我實在很怕他在賓客面前出糗,給我岳父、岳母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我是獨子,結婚是喜事,要他不喝酒好像說不過去,我看著他興高采烈的模樣,真的不敢講。
婚禮前,我偷偷地、提心吊膽地看了他幾眼。他突然抬起頭來,笑著對我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跟我說:「放心!沒問題!阿爸絕對不會讓你丟臉!」
我有點怕怕的,想說是不是我自作多情,誤會了阿爸的意思。阿爸真的知道我想表達什麼嗎?他真的聽得進去嗎?
要他別喝醉?甘有可能?
沒想到,從婚禮開始到結束,他拿著酒杯,眉開眼笑地和一個又一個的賓客敬酒,全程保持清醒、講話有條有理,還有人跑來向我稱讚他很帥。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到很欣慰、很驕傲!
這是自我有記憶以來,阿爸唯一一場沒有喝醉的酒!
直到這時才領悟,原來阿爸一直都看得懂我的眼神,一直都明白我每句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他雖然有些改不掉的壞習慣,但他真的很愛我,更是我唯一的阿爸!
後來,雖然阿爸過世了,但阿爸說的話,我始終都有記在心裡。
「阿鴻,我們可以窮,但是不能窮志氣。」
「阿鴻,要學功夫就要學到好,不要半吊子、半桶師。」
阿爸,我都有在聽。
窮就窮,窮不可恥,可恥的是沒有面對的勇氣。
我窮,但我肯扛!
摘自 泥作阿鴻 (鄭志鴻) 《我扛得起水泥,扛得住人生:泥作阿鴻,工地裡的水泥哲學家》/ 三采文化
作者簡介 泥作阿鴻(鄭志鴻) 台灣藝術泥作職人、有強迫症的水泥工 傳統泥作世家,從事水泥工作近30年。國中畢業便踏入工地賺錢;不只在業界闖出一片天,更開班授課,用水泥製作獨一無二的無框畫。
他的施工牆面,甚至被設計師及業主請求落款,粉絲專頁近14萬追蹤,不斷學習新材料與工法,與國際師匠交流,舉辦講習,受邀到國外示範施工。
把泥作技藝晉升到工藝創作境界的水泥哲學家。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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