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中學時,我也曾因為害怕被霸凌,在團體中,讓自己安靜的像是地上的一顆塵埃

這應該是我生命裡最漫長的一個學期,直到母親發現了我的異樣,她帶著我去老師家拜訪,要求主導霸凌我的同學給個說法。老師完全不了解情況,他詰問女兒為什麼這樣做?

你身上有光

剛剛進入夏天時,我無意間追了一齣陸劇《山河令》,號稱為新武俠劇。傳統的武林門派、奪寶尋仇、英雄氣與兒女情,一樣也不缺。但它談的不是國家民族大義,不是正氣凜然的完美英雄,而是一些性格矛盾、複雜甚至破碎的人,尋找自我的探索與救贖。一位主角是江湖中人人聞風喪膽的鬼谷谷主溫客行,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他,只想與這萬惡的人間玉石俱焚;另一位是殺手組織天窗的首領周子舒,他以身受七竅三秋釘的苦刑為代價,毅然決然脫離天窗,只想以贖罪之心平靜度過三年餘生。

谷主與首領偶然相遇,經歷了好奇、試探、猜疑、保護、承擔、理解,最後成為彼此的知己。

劇情尾聲時,溫客行在一場惡戰中奄奄一息,周子舒趕來救他。溫客行問:「傻子,你來做什麼?」周子舒答:「來與你這個瘋子死在一處。」

這真的是一個末日降臨也無所畏懼的永恆時刻。

溫客行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身上有光,我抓來看看。」

這句話令我怦然心動。想要與一個人一起活著,或是甘願與他一同死去,都是因為看見了那個人身上的光吧。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光,只是光譜各有特色,那是一種難以描摹,只能心領神會的非物質現象。

初初誕生的我們,應該已經有了柔和的光,只是還很幽微。如果被愛、被肯定又有安全感,這光束便能慢慢形成。假若不被愛、被否定又遭遇不幸,便會生出暗影,這暗影不但一點一點吃掉了自己的光,還會吞噬掉別人的光。

有時候,我會看見暗影父母吃掉兒女的光;有時候,我會看見暗影戀人吃掉另一半的光;有時候是暗影老師;有時候是暗影上司……

原來,所謂的人吃人,吃掉的可能是光。

然而,就算自己的光曾經被吞噬、被剝奪,還是可以重生。

只要是感受到自己的獨特,發現自己是完整的個體,不隸屬於任何人,也不必被任何人制約,覺察到自由,內在開始壯大,就能再度發光。

 

被暗影籠罩的時刻

童年時的我應該也是個暗影孩子吧,因為家族長輩的不當對待,再加上抑鬱父親為家庭帶來的低迷氣氛,我充滿了自卑、憂傷、厭世,就這樣進入青春期,成為同學霸凌的對象。

霸凌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我已經不復記憶,只記得原本與我親善的幾個女同學,突然有一天就不再理會我了。剛開始我放下自尊,苦苦哀求和好,卻不斷遭到更冷酷的對待,於是我放棄了,告訴自己,沒關係,不想當朋友就算了。或許因為我不在乎了,更加惹怒她們。其中有一位是老師的女兒,一向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她聯合了幾位同學不斷對我人身攻擊,甚至侮辱我的父母親。

為了避免她們的謾罵,只要走進教室,我便牢牢釘在座位上,一步也不移動,不上廁所、不吃便當,當作自己不存在。我把自己縮到最小、最卑微,只想隱到暗處,而後消失。那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是活該要忍受這些的,因為我很糟糕,惹人討厭,就像是地上的一顆塵埃,任誰都能踐踏。

這應該是我生命裡最漫長的一個學期,直到母親發現了我的異樣,她帶著我去老師家拜訪,要求主導霸凌我的同學給個說法。老師完全不了解情況,他詰問女兒為什麼這樣做?那個女生顯現出我從未見過的驚惶和恐懼,她囁嚅的、流著眼淚說:「我也不知道。」

這樣的回答令我吃驚,原來我並沒有做錯什麼,原來霸凌者自己也不知道所為何來。這個場面太荒謬了,她哀哀的哭泣,彷彿一直以來被霸凌的、生不如死的受害者是她。

第二天上學時,那幾個霸凌我的女生笑著跟我打招呼,其中一個還拿餅乾給我吃,午餐時她們幫我從蒸飯盒取出便當,說要一起吃飯。我的世界突然光亮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我們分班不再同班了,不必再相見,讓我鬆了一口氣,這段經歷卻讓我的生命發生變化。曾經卑微的趴在地上看世界,我懂得了弱勢的壓抑與痛苦,我能夠更細微的去體會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心情與感受。哪怕是在最順遂的時刻,我也沒有盛氣凌人的嘴臉,更不會恃強凌弱,我成為一個謙遜而慈悲的人。

曾經,我在臉書分享這段往事時,有人留言表示反感:「看起來妳似乎感謝那些霸凌妳的人呢,有沒有想過有些人在霸凌中被毀滅了?」其實,我完全沒有感謝的意思,霸凌就是罪行,為什麼要感謝?

我只是試圖發掘,人在逆境中能有怎樣的啟發與能量。當然,首要條件是,必須從霸凌中存活,從一切逆境中存活。(相關閱讀:76%兒少認為校園霸凌嚴重》孩子被欺負怎麼辦?父母請掌握3原則,陪孩子安度風暴)

 

成為一朵奇葩以後

因為成績不好,高中聯考連邊都摸不到,我進入五專就讀。原本的計劃是,從此再也不必聯考了,畢業後找個工作過自由的生活。我是一個從戰場上提早退役的兵士,準備去開墾良田度過餘生了。

學校裡聘請了許多外省籍的文化人當教師,教授文史社會方面的課程,他們有幾個共同特色:鄉音很重、年紀比較大,因此,在這些課堂上,上課時間總是吵鬧,學生們不是蹺課就是遲到,要不然就是做著自己的事,我就在這些課堂上閱讀了許多古龍、金庸的武俠小說,用老師們的南腔北調當佐料。

有兩位老師令我印象特別深刻,三年級的國文老師是個身材圓胖的老先生,看起來像是八十幾歲,鄉音濃重、動作遲緩,身邊的同學對我說:「老師好卡喔,真想幫他全身關節上點油,看看會不會順一點?」老師走路是腳不離地的,一種拖拉細碎的步伐,相當吃力。他穿著襯衫西裝褲,褲頭卻總會露出沒紮好的內褲,男生們互相嘲笑:「這就是你八十歲以後的樣子啦!」

「老師為什麼不退休?沒有家人養他喔?」同學去找助教抗議,因為大家都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助教說老師還有個念小學的孩子要撫養。我們感到驚訝,八十幾歲還有個這麼小的兒子?助教說老師並沒有那麼老,應該只有六、七十歲。但他的記憶真的很不可靠,有時候該上隔壁班的課,卻跑到我們班來開講;有時候同學們要滿校園尋找迷走的老師,將他帶進教室來上課。

曾經最喜歡模仿老師走路和行動、博得同學們大笑的幾個男生,後來最主動去尋找迷路的老師,有一次我還看見某個男生在教室門口幫老師整理褲頭,那個瞬間,覺得他真帥。

老師後來中風了,沒再出現。在校園裡用小碎步走迷魂陣的老師的身影,是一直難以忘懷的。很多年以後,當我成為一個照顧者,從母親身上看見了認知症與帕金森氏症的作用,當我不斷提醒母親要抬起腳來走路,不要用拖的,而她完全做不到;當母親在家裡行動時也像是在走迷魂陣,找不到洗手間與臥室,我才真正明白,老師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帶著愧疚之心回想,當調皮的同學模仿老師的小碎步與機械般的行動,在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的時候,我到底笑了沒有?

五專四年級時,我們有了一位新的國文老師。老師是湖南人,從報社退休後轉任教職,雖然年紀也大了,但他瘦削矍鑠,在那凹陷的面頰上,只能看見炯炯有神的雙眼。雖然因為鄉音太重,同學們無法完全理解,但班上的吵鬧情況卻改善許多。第一次的作文題目是〈春日抒懷〉,我想了半天,決定用自己喜歡的故事體來寫,介於散文和小說之間。別的同學寫了一、兩頁,我卻欲罷不能的寫了十幾頁。

交作文的時候,我也想過會被退貨,或許被申斥,但,除了這個故事,我也寫不出別的了。次週,老師把作文交給班長發還同學,唯獨沒有我的,心中感覺不妙。上課時,老師從手提包中慎重取出我的作文,唸了幾個我刻意描寫的段子,他的面容相當柔和,帶著喜悅的笑容。他唸了我的名字,再唸一次,就像每個字都耐人咀嚼,而後他說:

「非常好,非常之好。這是我教書十八年來遇到的一朵奇葩啊!」

因為讀過《紅樓夢》,我懂得「奇葩」的意思,有的同學非常困惑,明明稱讚了我,卻又讓我「奇趴」,到底是稱讚還是要處罰?

我坐在位子上,沒敢大聲呼吸,彭楚珩老師說這句話時,他蒼老的面容煥發出明亮的光,整個籠罩住我。從那以後,彭老師的鄉音我差不多都能聽得懂了,同學不了解的文言文翻譯都來找我,我成了國文小老師,也決定五專畢業後還要繼續升學,自己鍾愛的創作當然也會堅持下去。會不會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的靈魂中埋下一粒種子,將來某一天,我也要成為一個老師,像發現一顆星星那樣的,去發現孩子的才能。

我不再是個暗影孩子了,我找到了成長的道途,一路追隨著光亮而去,直到自己也成為光亮。我相信我們生來就有光,儘管有時被暗影遮蔽

── 只是有時。

 

摘自 張曼娟《自成一派》/天下文化出版

 

圖片提供:天下文化
數位編輯:黃晨宇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成為未來親子 Line好友,看更多教養好文及最新教育資訊喔!


未來親子六星會員超回饋 立即加入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