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要記得,沒有比美好回憶對孩子未來有所助益的事物,尤其是年幼時,家人之間珍貴且強烈的回憶。人們總是對於教育高談闊論,但是絕對比不過兒時所保存的珍貴、神聖回憶所帶來的教育。心中保有一個美好回憶的人,可以不陷於邪惡之中。而且如果有個人的人生中擁有許多那樣的美好回憶,那麼他至死為止都會非常安寧。」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如此闡述兒時幸福回憶所擁有的力量。不過,即便不借用大文豪的文章,應該也不會有人否認「兒時與家人們的共同回憶會成為生活力量」這個事實吧!父親瞞著母親偷偷塞給小孩的零用錢、洗完澡後母親為小孩塗抹的乳液香味、第一次的家族旅行等瑣碎卻難忘的記憶,如同心靈化石一般永存於內心深處,並引領我們走向從善的道路。但是,世界上總是會有人連這樣看似平凡、溫暖的回憶都無法擁有。因為有些孩子的父母早逝,還有許多孩子因為父母無法成為自己的保護傘,而徘徊街頭。
十八歲的金熙與十五歲的銀熙是一對年齡相差三歲的姐妹,她們因為在便利商店偷錢而接受少年法庭的裁判。雖然她們過去也有許多次偷竊紀錄,但是以刑事案件進行處理,卻是頭一遭。她們兩姐妹在上小學以前,就和母親不相往來了。金熙七歲那年,她們的父母親離婚了,不久之後,再婚的母親便表明想與她們斷絕關係。獨自撫養著兩姐妹的父親,則是在金熙十三歲那年,凍死街頭。
父親過世以後,無處可去的兩姐妹在輾轉住在阿姨家、姑姑家、收容所等地方, 這次案件發生當時, 她們則是住在汗蒸幕或是汽車旅館等地方,是個沒有固定住所的狀態。這對姐妹沒有受到他人照顧,也沒能接受道德教育,因此成為到處被人鄙視的對象,當她們肚子餓或是有想要的東西時,就會偷取他人物品來解決自己的需求。偷竊成了她們的習慣,所以她們心中並不存在任何罪惡感。
時間來到了金熙、銀熙這對姐妹的審理日。她們的姑姑以監護人的身份出席,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兩個惹是生非的姪女讓她頭痛,她看起來非常疲累。雖然她沒有一直跟這對姐妹生活在一起, 先前姪女們闖禍時,她都幫她們善後,似乎是因為這樣的情況層出不窮,她才放手不管了。
「法官, 我因為她們的偷竊行為, 眞的快被煩死了。雖然可憐她們沒有父母,但我家的狀況也沒有好到哪兒去,我沒辦法照顧這兩個孩子。」
「那您希望我怎麼做呢?」
「不如把她們送到少年院吧!」
我原本想說,「如果是自己的小孩, 妳還會大言不慚地說出那樣的話嗎?」但是看到金熙、銀熙的姑姑那疲累又無力的臉龐,我並沒有開口。她連照顧自己的小孩都有困難了, 還為了照顧這對有偷竊習慣的姪女,造成自己的家庭一團糟, 在婆家、丈夫面前都戰戰兢兢, 似乎也因此飽受煎熬。
「我確實能夠理解姑姑您的立場。但是直接將這兩個孩子送到少年院,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我必須要再思考看看,什麼方式對她們的將來比較好。雖然姑姑您很辛苦,但也請您再思索思索吧!」
我說完這一番話後,便將審理延後二十幾天,再將這對姐妹臨時委託給少年分類審查院,希望她們可以確實反省並有所改變。幾天後,我因為公務去了釜山少年院,短暫地與金熙、銀熙見了一面。名為五倫情報產業學校的釜山少年院位於釜山金井區的山腳下,外觀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學校,但是每個窗戶都裝設了鐵欄杆,也顯現出它與一般學校不同的事實。
少年分類審查院位於釜山少年院裡,在靑少年們確定處分以前,少年分類審查院是他們暫時生活的地方,簡單來說,是個類似拘留所的地方。金熙與銀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充滿規定的生活太煩悶,流露出想要快點離開的眼神。除此之外,她們雖然擔心自己未來所要接受的處分,但對於自己的犯罪行為卻毫無眞誠反省之意。我心中雖然感到遺憾,但期待這對從小就無人管教的姐妹能在短短數日內就有所改變, 似乎是太貪心了, 接著,我就離開了少年院。
不久之後,金熙與銀熙的審理日期確定了。我再次回想這對姊妹所遇到的狀況,苦思了一番。非行少年中,最多的便是有慣竊行為的孩子,最主要的原因, 是因為他們經濟拮据。尤其是逃家的靑少年在外生活需要錢,如果他們的經濟問題無法獲得解決,那麼就不可能不做不當行為。金熙與銀熙的狀況也是如此。她們周遭的親人因為狀況也不好,所以無法確實幫助這對姐妹,如果就這樣將她們送回社會中,她們為了生存,勢必會再次犯罪。而且,許多少女逃家以後,為了籌措生活費,會進行援助交際,這點也令我擔心。因為在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的情況之下, 無法保證這對姐妹不會走向這條路, 所以究竟要給予她們什麼樣的處分, 我覺得十分為難。(相關閱讀:作家姚任祥:好的文化一定要教給孩子,我鼓勵所有父母們幫孩子建這兩個存摺)
我也想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將她們直接送到少年院會是一個較好的選擇,但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我必須要根據非法行為的嚴重程度給予適當的處分,而她們兩姐妹的行為,並沒有嚴重到要送到少年院。當然,也是有自願要到少年院的靑少年,他們在那裡完成學業或是學習技能,為日後自己的獨立生活建立基礎。因為少年院是個與犯罪環境隔絕的地方,所以只要下定決心,少年院生活就會成為很好的機會。但是,那也只適用於意志堅決的靑少年,金熙與銀熙的狀況並不相同。一個不小心,她們可能會在少年院裡學習到自己原本不知道的犯案手法,然後做出更嚴重的犯罪行為。因此,如果只因為周圍沒有人可以協助照顧,就把犯罪行為輕微的孩子送到少年院,是非常危險的一個選擇。
我苦惱了許久,終於作出了決定:與其送到少年院,讓她們回歸社會生活會比較好。然而,即便我決定了處分內容,這對姐妹的狀況依舊縈繞在我心中。雖然是個棘手的狀況,我還是希望來到法庭的她們可以得到一些體悟再離開。我思考了各式各樣可以讓她們有所領悟的點子,但是卻沒有一個深得我心的方式。
因為想不出一個絕佳的方法,連續好幾天,我都在腦中發想新點子,但又覺得不可行,不斷反覆著這樣的過程,審理的日期一天天逼近了。最後,我從腦中閃過的許多想法中選出了一個方法,雖然那不是最滿意的方式,但我也不能就這樣讓兩姐妹直接回歸社會生活。我所選擇的方法,是送給這對姐妹放了錢的皮夾,希望她們可以脫離偷竊的習慣。在審理開始之前,我將相同金額的錢分別放進兩個皮夾中,然後帶進法庭。就在那時,負責兩姐妹案件的公設輔佐人跟我說,他認識一位住在下洞的老師可以照顧這對姐妹,因此我的心情也輕鬆許多。
最終, 金熙與銀熙的處分是以兩年保護觀察為條件, 由老師進行輔導。接著,我將準備好的皮夾交給她們,如此說道:
「金熙、銀熙, 從現在開始, 不論生活再怎麼困苦, 都不能再拿別人的東西了。如果妳們又萌生偷東西的念頭, 就想想這個皮夾吧! 如果沒錢了, 一定要來找我, 法官我會再放錢進去。然後, 不要再出現在法庭上了。」
兩姐妹懵懵懂懂地把皮夾收下,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呆愣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對於這樣的狀況陌生又尷尬,所以眼神看起來充滿不安, 但我也不曉得他們眼裡的複雜情緒是什麼。我只是懇切地希望,不曾感受過父母及社會溫暖而長大的兩姐妹,不要因此絕望地認為自己被世界拋棄而急著放棄自己。
摘自 千宗湖《我所遇見的少年犯:韓國少年法官千宗湖,八年間遇見一萬兩千名青少年的故事》/ 聯經出版公司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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