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個畫面。
寒假營隊的教室裡，有幾個孩子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旁邊的同學說的那些，哪個科系在學什麼、哪個方向有前途、填志願要怎麼想。
他們從來沒有機會聽過。
爸爸媽媽的世界，還沒有延伸到那裡。
那種沉默，我懂。我當了 14 年校長，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他們坐在資訊充足的同學旁邊，心裡一定有個聲音：「他怎麼知道這麼多，但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是能力的差距。是資訊的差距。
是家庭能給的視野，和給不了的視野之間的距離。
每年寒暑假前，我都會接到類似的電話。
有一次，一位媽媽問我：「校長，那個 XX 大學的電機營，報名費 8,000 元，三天兩夜。孩子去了，教授看到我們很有心，申請入學應該會加分吧？」
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她說出了幾乎每一個焦慮家長心裡都在盤算的那句話，只是很少人說得這麼直白。
這背後有個邏輯：去了 → 拿到證書 → 放進學習歷程 → 教授感動 → 錄取。
問題是，這個邏輯從哪裡斷掉？
從審查的角度來說，真正可能因為營隊而受益的，是那些條件落在「邊際地帶」的學生：本來就有機會錄取，但缺少一段說得出故事的學習經歷。對這部分學生，營隊若能整理成有說服力的學習反思，確實可能起到補強效果。
但有些學生並不在這個地帶。
更重要的是，大學招聯會的「三重二不」原則說得很清楚：教授看重的是校內學習軌跡與核心素養，不是盲目堆砌的校外證書。花 8,000 元「拜碼頭」，不是在投資孩子的未來，是在買自己的安心感。
很多家長會說：「可是，很多最後申請上的人，不都去過營隊嗎？」
這句話聽起來合理。但它犯了一個經典的邏輯錯誤：選擇偏誤。
會主動去報名大學營隊的學生，本來就是對升學比較積極、家庭資源比較充足的一群。他們本來就更可能在申請制度裡表現不錯。
所以，最後我們看到「申請上的人很多都去過營隊」，不代表「去了營隊才申請上」。
更準確的說法是：本來就比較有機會上的學生，也比較有機會去參加。
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就是很多家長陷入「不去就輸了」焦慮的根源。
之前一位輔導老師分享，她曾遇過學生來問她：「我不知道要讀醫科，還是法律。」
她反問：「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念？」
學生愣了一下，說：「你問了我，我才知道好像該想一下。我原本以為我就應該念這兩個科系。」
深談之後才發現，這個學生家境不好，有助人的特質，但潛意識也想找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問題釐清後，他才發現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工作，不是只有醫師和法官。
「好像該想一下。」這句話，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不是去了哪個營隊，而是有沒有機會，被人逼著想這個問題。
台灣有太多高中生對科系的認識，說穿了非常薄弱。
有人以為資管系就是玩電腦，有人以為念土木工程是去疊磚塊，有人填了志願，大一結束哭著說「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孩子不努力，是他們從來沒有機會「把抽象的名詞變成具體的畫面」。
這，才是大學營隊真正能做到的事。
有個學生，以為自己適合念土木工程。
去了現場體驗之後，才發現工程師要做的遠不只於此，她很慌張。
輔導老師告訴她：「沒關係，這說明你喜歡動手操作。」
她繼續研究，最後決定讀海洋造船系。
很多人以為，探索的成功，是更加確定自己的熱情；但其實，提早發現自己不適合，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收穫。
比進了大學才發現「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成本低得多。
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學生：不要只選那些「大家都知道在做什麼」的熱門科系去體驗。
對那些工作內容、學習訓練、未來出路不容易靠網路搜尋就理解的系，營隊更有探索價值。去那些你原本不容易接觸到的世界，資訊落差才大，收穫才真實。
有一位高中生小柏，曾發信給我：「許多營隊費用極高，非人人皆能負擔。大部分人還是搶破頭，但這樣，學習歷程的參考價值在哪？」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也問到了我一直放在心裡的那件事。
我在興大附中擔任校長時開辦了「興興相惜」營隊，是因為我看過太多弱勢家庭的孩子，因為父母教育程度不高、資訊有限，所以在面對升學選擇時，幾乎是兩手空空。
他們坐在家境好一點的同學旁邊，那些同學侃侃而談，他們沉默不語。
不是不想說，是真的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那種相形見絀的感覺，我看在眼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所以我決定和中興大學合作，由我們兩邊吸收大半的成本，把報名費壓到最低。
後來，有家長打電話來問：「校長，報名費是不是打錯了，怎麼那麼便宜？」
我說，沒打錯。
因為有些孩子，不能只因為付不起，就失去坐進那個教室的機會。
如果你的孩子已經決定參加某個大學營隊，我只想說一件事：不要只讓他當一個坐在台下看、拍照、領證書的人。
讓他去跟帶隊的大學生聊聊。問他們：為什麼選這個系？入學後最意外的是什麼？最辛苦的是什麼？畢業後同學通常去了哪裡？
這些答案，往往比官方簡章真實得多。
也讓他觀察一下身邊的同學。會出現在同一個營隊的人，通常對相近的領域有興趣。這些人，未來說不定會是他在申請、面試、甚至進了大學之後，可以交換資訊的夥伴。
最後，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如果你還在猶豫孩子要不要去某個大學營隊，我建議先問這個問題：「這個孩子，對這個科系，有沒有機會用任何其他方式，讓那個抽象的名詞，變成他可以感受的具體畫面？」如果沒有，那就值得去。
如果去了只是為了拿證書、放進學習歷程、讓教授覺得我們有心。那或許應該先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孩子知道自己在選什麼嗎？」
教授不需要被感動。教授需要看見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在選什麼的學生。那才是任何一個營隊，真正應該給孩子的東西。
全文經《陳勇延 （延選好學）》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作者介紹
陳勇延
前國立中興大學附屬高級中學校長。現創立《延選好學》Youtube及Podcast頻道，希望用大眾熟悉的語言傳達，「學習不打結、升學不踩雷、生涯不卡關」的教育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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