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母親,我們學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堅強

我忘記了生命終究有不確定性,醫療怎麼可能做到神才能做的事?甚至連神也不見得……。

文/劉宗瑀
 

 

就算是醫療人員,
面對生死的巨斧也只是平凡的血肉之軀。


好久沒有跟庭庭聚會了。

 

庭庭是我同期受訓的兒科醫師,編號差一號,永遠溫柔的笑,大大的圓眼睛配上大大的頭,當年受訓時被我很白目地取了個「三頭身娃娃」的綽號,逗她逗到她努嘴!哈哈!深深覺得,我小時候搞不好還跟男生一起偷掀過女生裙子啊我!

 

庭庭完成了兒科受訓,婉拒了主管的慰留,離開醫學中心,在診所裡安然做個小小的門診醫師;而我竟然還在醫學中心裡做著困獸之鬥。

 

畢竟我的科屬性外科,只要離開了能供提供開刀房的地方就毫無用武之地。咬著牙訓練了這麼多年,只要一跟醫療圈外人訴苦,往往落得一句:「不爽不要做」、「妳不會去到處刷經歷唷?」

 

迥異於一般公司行號的上班族刷經歷甚至累積經驗的想法,醫師這行業並非能夠隨著四處漂泊而加分,屢屢聽到這風涼話,只能心酸閉嘴。

 

儘管如此,還是抽空約了庭庭出來吃飯。重點是,帶著我們兩家的寶寶聚會互動,彷彿寶寶們會自動藍芽搜尋到彼此,然後交換電波那樣。

 

所以此時我們倆正手忙腳亂,邊講話邊注意著把我家阿寶小短手周圍會被撈到的東西撤走,庭庭則是拚命拿手帕把她家豆豆流得滿下巴的口水擦乾。

 

彼此忙到自己的餐點都沒辦法開動,為了可以單手進食,我放棄了義大利麵改點燉飯,卻也擺在一旁都冷掉,凝固成一坨。

 

但是我聽著庭庭細數她與豆豆日日相處的各種瑣事跟吐苦水,她眼角卻是滿滿的笑,我也跟著微笑。

 

我們聊到自家老公惹毛自己的一萬零一種方法,聊到尿布奶粉的特價,聊著聊著,聊到了「那件事」。

 

那件庭庭崩潰嚎啕大哭的事。

 

她在之前因為過勞小產的傷心事。

 

當時,她懷孕五週、胎兒心跳不穩,卻仍撐著值著大夜班。當產檢的超音波再也找不到跳動的小紅點時,她跪倒診間,哭著對先生直喊對不起,然後是無盡的淚水與悲痛。

 

直到她再次懷孕,謹慎恐懼如履薄冰的日子,卻又再次在第五週時被宣判胎兒心跳過慢的噩耗,頹坐車內仰天大哭的那種絕望。

 

如今竟然都雲淡風輕了。

 

我:「生命真的很不可思議。」

庭:「對啊。」

我:「妳……已經放下了嗎?」

庭知道我言外之意:「嗯。」

 

庭:「其實我根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反應那麼大。當時我整個只覺得所有期待都崩毀,妳知道嗎?我一開始得知懷孕的時候,還高興到通知了我爸媽跟公婆,流產了我要怎麼告訴他們?」

 

我:「其實大家也不會責怪妳吧。」

 

庭嘆氣:「講是這樣講,但是我當時憎恨及憤怒到想要怪罪所有人。我怪了當時畸形的排班、我怪了當時某次的情緒激動,甚至是不小心吃到什麼不該吃的;我充滿了負面情緒,甚至最可怕的是,我想要怪我產檢的醫師。」

 

我驚訝的倒抽了一口氣!

 

庭苦笑:「真的,妳不要認為我自己已經是醫師了,當情緒已經嚴重蓋過理智的時候,我只想到自身的悲痛,沉浸在裡頭,像是被地獄魔手還是什麼抓住了不走,然後我也開始想要把其他人一起拉進我的黑暗中。」

 

輕聲的語氣,一字字講出的卻是讓人聞之沉重的話語。

我:「……唉,好可怕。」

庭:「現在想想,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去的。尤其小產之後還是想懷孕,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再懷孕、一次又一次的失落,那段時間真的好難熬、好難熬。」

「當時我全身所有細胞都被打上彷彿失敗者的烙印,連呼吸都痛,又要告訴自己不要過度期待,增加壓力,但是又忍不住驗孕棒一份份的買、又在失望後一份份的丟……整個糾結。」

 

「我開始感到憤怒,憎恨著所有推著嬰兒車經過的家長臉上那笑容。我會想像,如果是我的寶寶還活著,會有多大歲數了?我也想過要把事情鬧大,鬧到媒體去!隨便Copy份病歷或是偷偷錄音也好,一口咬定是排班的問題!要不然是產檢醫師開的安胎藥有誤!!總之總要有個人或是單位來負責啊!在我體內死了一個生命!我整個身體就是殺人凶手的身體!我這麼痛苦怎麼可能沒有人該來負責?」

 

庭庭講著講著顫抖了起來。

我拍拍她的手背。

 

緊閉著眼半晌,庭庭陷入痛苦記憶的漩渦。她張開眼,大大的黑眼珠對著我:「那時候,我每天、每天都不想醒來,醒來瞬間記起所有事情,好累好沉重,我連看著鏡子都覺得裡頭那個人很恨我,我……」

 

“When you look long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looks into you.”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Nietzsche(尼采)

 

我想起了這段話。

 

庭:「我忘記了生命終究有不確定性,醫療怎麼可能做到神才能做的事?甚至連神也不見得……。

就算是醫療人員,面對生死的巨斧也只是平凡的血肉之軀。

庭:「我後來想到,我這樣鬧跟糾結,把曾經存在我體內那麼美好的生命奇蹟扭曲成什麼樣子呢?他就算沒有緣分相見,但是也曾經在溫暖的體內,聽過我的心跳聲,也應該聽到過我期待跟準備時的討論聲。」

 

我笑:「五週大只有心跳沒耳朵啦!」

 

庭揮揮手:「沒關係啦,讓我想像一下啊!反正他至少是在安穩睡夢中有我的聲音陪伴著,睡得更深更熟了……不是有篇文章講胎內記憶嗎?至少在他短短的胎內時間中,他應該是知道自己被愛著的吧!」

 

我微笑:「他一定知道的。」

 

突然,阿寶一揮手打翻了杯子!眾人驚呼時,豆豆用力大了很大坨很大坨的臭便便!
我倆笑鬧著互抽濕紙巾,忙亂著跟服務員道歉……。

 

這是當時我倆各生完第一胎的時候的事了。

 

摘自 劉宗瑀《女外科的辛辣日記2暴走狂飆》/三采文化

Photo:Azlan DuPree,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