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節那天，我一個人在放學後的空蕩蕩教室裡，看著小朋友們送的教師節大卡片，那裡面寫著他們的感謝及祝福，一面看著，一面內心也暖了起來。
突然，在卡片的右下角看到一段筆跡潦草的句子，仔細一讀，我的眼淚開始止不住地掉。那一刻真讓我覺得，能當老師真的是太棒了！
小竹筍是一位讓我耗盡精力、體力與腦力的孩子。
有時候，他無法自己排解情緒，需要老師在旁引導，才有辦法將卡住的困難說出來。也因此，他常常覺得受委屈、被誤會，生氣、不甘心、難過的情緒全都交雜在一起，接著就是一次大爆發，弄得全班烏煙瘴氣。
三年級剛帶他時，常在科任課接到學生從科任教室打來的電話，話筒那頭永遠是緊張、慌亂的聲音說著：「老師！你快來！小竹筍生氣了！」「老師你快回來，小竹筍剛剛打人！」
當我急忙趕到現場，眼前的場景總是慌亂的全班同學、拉著小竹筍的科任老師，以及身體顫抖、表情猙獰、邊哭邊大叫的小竹筍。
我只能先整理秩序，讓全班先安靜下來，並且安慰一下科任老師的情緒，接著將滿臉淚容的小竹筍帶回原班教室。
一開始，他根本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只是生氣地看著地板，雙手握拳，嘴裡一直發出憋著的低吼聲。
我聽不懂那聲音裡的含意，於是只能「猜」。我開始像偵探一樣，從地點、相關人物到關鍵事件，逐一推敲方才發生的事情。如果沒有猜對，小竹筍一樣低頭盯著地板，手握拳，生氣地低吼著；但假如我猜對了，他便會把頭抬起來看我，邊看邊哭。
漸漸地，我們建立起這樣的「解謎」默契（發生事情→帶回教室→開始解謎）。從同學笑他、朋友吵架、玩具弄丟、家人對他不好等，一次又一次，在這解謎的過程中，我們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好。
小竹筍的衝動行為頻率稍微降低，並慢慢地願意告訴我剛剛發生了什麼，因為他開始相信我會幫他處理事情。可是，他仍然常常與同學們起糾紛。
有一天，小竹筍一早便開開心心地走進教室，向我炫耀著羽毛球拍。這是班上第一位帶羽毛球拍來的小朋友，因此下課時，很多同學都去找他一起玩，和他對打。那一整個禮拜的下課時間，小竹筍沒有跟人打架、起衝突，也沒有發生任何口角。
正當我以為自己的好日子要來臨時，「老師，小竹筍拿羽毛球拍打我！」「他作弊，不守規則！我們不要跟他玩。」……孩子們的抱怨開始如雪片般飛來，告狀多到我無法隨即處理。
我在下課時從教室往下望，寬大的操場上，每個人都快樂地享受著下課時間。
而小竹筍一個人，拿著羽毛球拍，靜靜地坐在原地。精力充沛的他，下了課總是第一個跑去操場，上課也都等最後一聲鐘聲響起才願意回教室。可是一整天下來，他就只是待在原地，手中握著兩支球拍，望著身旁追逐遊戲的同學們，直到上課鐘響再沮喪地回班上。
隔天的大下課時間，我走下樓，問他：「要不要跟老師PK一場啊？」
從那天之後，不管颳風或飄著小雨，我們每節下課都到操場打球。持續打了一個半月，漸漸地，操場打羽毛球的不再只有我和小竹筍，會跟小竹筍打球的也不再只有我。於是我從選手退役，當起裁判，教他們怎麼打球，還有不公平或有爭議時該如何解決。看著孩子們開始懂得遵守規則、公平分組、服從裁判，我便慢慢地淡出下課的操場。
有天下課，我從教室望向操場，一群孩子開心地進行著羽毛球比賽，有人在排隊，有人當裁判，有人幫忙加油。
下課時，小竹筍不再是一個人。(相關閱讀：貧困農家長大、遇良師翻身，北市教育局長曾燦金：老師，是孩子生命中的貴人！)
小竹筍和我之間，還有很多難忘的故事。像是每次英文考試，他的分數總是慘不忍睹，每當領回英文考卷，他便生氣地揉爛；之後又因擔心糟糕的分數被補習班老師處罰，而大哭不止。我只好請他下課時留下來，每次在他上完英文課之後，花五到十分鐘，帶著他重新再看一次課本內容，並且出隨堂測驗給他寫。
漸漸地，他的英文程度從一開始跟我雞同鴨講，轉變為能成功地回答問題。
小竹筍能夠有如此的進步，關鍵絕對不是我，而是這孩子能夠放下情緒，開始用心去學習，不會時便來問我，請我教他。
因為學習態度的轉變與不再懼怕英文，才讓他有這樣的成長。
一天，上課鐘聲響了，孩子們都回到教室準備上課，卻沒有看到小竹筍的身影。
我問剛剛和他一起在操場玩的同學，才知道因為他的玩具飛機飛到後山去，現在他正在後山山腳哭。
我連忙去山腳找到小竹筍，他邊哭邊說著：「那是媽媽給的，那是媽媽給的……」
瞬間，我明白了這架飛機對他來說有多麼珍貴！因此向他保證，下節課，我會陪他一起想辦法，「我們一定可以把它撿回來！」
下一堂是科任課，向科任老師說明後，我真的帶小竹筍來到後山，要他在下面等我，「老師一個人上去就好。」可惜，這次由於時間不夠充足，我們失望地無功而返。
那天以後，我們一有時間就去後山，一樣請他在山腳下等，由我去找。小竹筍絕對不知道看起來勇敢的老師，每次上山冒著遭蛇咬、被蜜蜂叮，甚至不小心可能踩到別人的墓的風險時，內心其實怕得要命。但是為了那架媽媽送的飛機，我只好咬緊牙拚了！
在歷經了四次失敗、無數次的檢討與重新計畫後，終於在第五次時，我們順利找回玩具飛機了！
不過從此以後，我就禁止小竹筍再把飛機帶到學校，畢竟生命重要啊！
就在這些努力與荒唐的回憶中，看著小竹筍逐漸懂事與進步，我不禁好奇，自己所做過的努力與付出，他真的能感受到嗎？會不會一直以來都是我自作多情呢？
直到他升上四年級的教師節這天，我想，我得到了答案。
在那張卡片的最右下角，我看到小竹筍潦草的筆跡寫著：
老師，謝謝你教會我怎麼冷靜及怎麼交朋友。
當下的那刻，我覺得：「能當老師真的是太棒了呀！」
摘自 黃俊堯《當老師真是太棒了：一位年輕老師在教育現場的無限可能》/ 寶瓶文化
圖：寶瓶文化 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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