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你不知道的事

在我們眼前,這孩子從小那麼內向敏感,但卻從另一個別人口中描述的他,是個穩定、讓人信任、擁有處理這種讓我們焦慮的可能危機的能力。我們好像總把孩子停留在我們心中那個小屁孩。其實你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學習的能力。

在我們眼前,這孩子從小那麼內向敏感,但卻從另一個別人口中描述的他,是個穩定、讓人信任、擁有處理這種讓我們焦慮的可能危機的能力。我們好像總把孩子停留在我們心中那個小屁孩。其實你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學習的能力。

 

我的大兒子在國中時,班上有個暴力傾向的孩子,有一段時間他回來會跟我們說些這同學做的攻擊性行為。好像是個有錢人家小孩,常會霸凌班上另一腦性麻痺的小孩。當時我和他母親非常擔憂,因他是個溫和內向的孩子,但不知為何老師總將他的座位排在這問題少年的旁邊。他們每個月會全班換一次座位,我們總想,「這次應該可以換離開那不定時炸彈了,」但他回來後總是說:「還是坐他旁邊。」我們多少有點急了,也想不要他變「媽寶」,希望他能學習,體會展開在他自己面前的,這原本就充滿亂樹的生命。但又不知他還懵懂柔軟的心靈,承受了些什麼?只能跟他講一些趨吉避凶,不要招惹這壞孩子的提醒。


有一次家長會,他的母親跟老師提了這事,我們父母的擔心。沒想到老師告訴他母親,是的,他是故意每次都讓我們大兒子,坐在這問題少年的旁邊。他說,其實其他同學,不管男生女生,他們的父母,都會反應,請老師排座位時,離那孩子遠點。而他以一個老師的立場,想告訴我們,我們的孩子非常棒,是全班最穩定,唯一對那孩子的不確定性,可以溫和以對的人。似乎他的性情,像太極拳可以化去那孩子的暴戾,非常奇妙。當然如果我們父母堅持,他可以把座位換開,但他覺得我們的孩子,可以穩定這個教室裡讓所有老師頭大的一塊拼圖。


妻子回家後,我們開了一個小家庭會議。大兒子說:「不用換座位,我可以搞定。」


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心裡有個奇妙的感受:在家裡,在我們眼前,這孩子從小那麼內向敏感,但卻從另一個別人口中描述的他,是個穩定、讓人信任、擁有處理這種讓我們焦慮的可能危機的能力。我們好像總把孩子停留在我們心中那個小屁孩。其實你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學習的能力。


你不知道他背著你,在他的世界,而非你的世界,學習了什麼祕密的技能。


我國中時,我的父母不准我騎腳踏車,然而我的少年時光,是在永和,從竹林路到河堤,那一整片像水渠網絡、像十二指腸、像迷宮般的巷弄裡轉悠、迷路、冒險。


我不但和其他孩子在河堤邊學會騎車;有段時光,甚至和一位同伴,在巷弄死角、沒關的公寓門、學校附近的電玩店外面,偷那些沒上鎖的腳踏車,當然那通常是一些較破爛的車,但我們確實像作夢一樣,進入一個少年的犯罪時光。騎著那些心跳不已,偷來的車,在那些蛛網巷弄裡飛馳。而因為不能給家裡人知道,也沒錢買鎖,擱放在家附近的停泊處,第二天通常又被別人牽走。


你說我們倆是壞孩子嗎?但其實以我自己的內在祕境,我應該是個並不壞的孩子。那些偷來的車,通常是爆胎,煞車線斷了,我們倆會去河堤附近一老頭開的車行修理。那老人渾身黑油,蹲著用水盆試車內胎的破洞,再用一枚像口香糖的黑膠將洞補上。也從不問我們為何每次的車都不同,或是都這麼破爛。我們會和他攀談,明明是小鬼,卻像愛馬者,和專業養馬人那種爽利的對談,問到更多關於腳踏車的知識。


我爸是個老師,他是個非常嚴厲正直的父親。我在那些偷車,然後騎車穿梭巷弄,也有過和機車對撞摔得滿手掌血――那些時光,完全沒去想,若被他知道我做這種事,那一定是用木劍把我腿打斷,或趕出家門吧?有天早晨,我和那同伴,一前一後騎著我們偷來的車追逐著,竟然差點撞上一個高大的人,我的視焦一對準,天啊!是晨起散步去河堤的老爸。他也愣住了,先問我:「你會騎車?」然後說:「這車是哪來的?」我說是同學借我的。我爸說了一句:「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沒讓我知道?」便揮手讓我離開。


那一整天我心神不寧,想放學回去真的死定了,但很怪,那晚我父親回家,完全沒提這件事,當然他不知道我偷車這事吧,或他就是覺得,這孩子在外頭,瞞著父母,學會了騎腳踏車。而對那年代的父親來說,或許也是有天終要學會的技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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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