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現在好像知道該如何和朋友們相處了。」
「如何相處呢?」
「無條件表現出善良。」
這真是彷彿要用手抓住浮雲般的虛無說法,我本來想回「你是想要成為親切的金子(註1)嗎?」但沒有說出口,這足以顯示瑞玄離開了從出生開始住了十三年的地方,轉學到他處,她的內心有多麼不安。
不過,可能是本人決定要表現出善良的緣故,轉到新學校後的瑞玄,沒有遇到霸凌問題,也沒有發生其他重大事件。瑞玄雖然隸屬於一個團體,卻是與團體連結最弱的孩子,所以我也不曾聽瑞玄說過有和她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可以一同去廁所或合作社的好友。
若說瑞玄選擇的銅板正面是善良,那背面就是獨特、有個性,或許還混合了他人難以理解的本性。在學校這個組織裡,瑞玄逐漸成為只有銅板正面的孩子,難以與朋友分享、個人的興趣或喜歡的事物,就這樣隱藏在銅板背面。
舉例來說,瑞玄喜歡收藏日本漫畫、畫純愛漫畫,或是看特攝片(例如《金剛戰士》),這些興趣對任何人都是一級祕密,當我在不知情的朋友面前揭露她的興趣時,她就會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句帶過。可是就像牛頓所說的一樣,所有作用力都存在著同樣大小、不同方向的反作用力,瑞玄從這時開始的反作用力,就是沉浸在相當新穎的興趣上。
有一天,瑞玄想要買一支某部漫畫主角持有的小刀,最後打聽到新堂洞某間店裡有賣,買回來之後就好像在照顧古老的無價之寶般地照顧著。以此做為開端,她還買了看起來相當寒酸的限定版「運動服」、不知道是睡衣還是外衣的某角色的衣服,還有不斷購買紅、橙、黃、綠等不同顏色的假髮。瑞玄當時一個月的零用錢只有兩萬韓元左右,還記得當我聽到假髮一套就要七萬元以上時,有點驚訝,這可不是普通的事情,但我選擇輕輕帶過,因為我覺得瑞玄需要一個可以放鬆的地方。
然而有一晚,凌晨兩點多時,我突然驚醒走到客廳,發現瑞玄房間的燈是亮著的,敲了敲門,她卻回應說不要進來,我因為瑞玄回應時的慌張口吻而嚇得想馬上打開門,沒想到裡面有東西擋著打不開。都到這程度了,我不可能就此放著不管,於是半是傲氣、半是疑心地使勁打開房門。
那時,在瑞玄房間裡的那個孩子,穿著一身我不知道是在哪部漫畫登場的主角服飾,從頭到腳穿著不同的服裝、不一樣的臉蛋、不一樣的髮色,甚至連瞳孔顏色也不一樣,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孩子是我女兒。
「出去!」
瑞玄用夾雜著羞恥與憤怒的聲音喊出這兩個字,可是我並沒有安靜地退出房間,反而脫口說出「媽媽因為你有多麼心痛」、「你的未來會有多麼黑暗」之類的尖銳訓誡,但瑞玄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我罵完解氣後才走出房間。父母經常在孩子不認真念書、分心做其他事情時,會罵孩子:「你這樣以後是想做什麼?」那時的我看著瑞玄,就是這樣的心情。
也不是購物中毒,但成天買的都是《守護甜心!》、《海賊王》、《週刊少年Jump》等漫畫的瑞玄,讓我相當心寒。我也沒有隱藏對瑞玄的失望情緒,將自己之所以頭痛的原因都歸咎在「不知道該成為什麼人」的女兒身上。
瑞玄就這樣以她自己的方式迴避著無法溝通的媽媽,逐漸地走入專屬她的陰暗世界,從蒐集漫畫開始,延伸至各種公仔、假髮、海報、照片等,毫不厭倦。
每當考試時,就是媽媽與女兒動不動爭吵的時候,每次爭吵過後,瑞玄就會奪門而出,直到地鐵末班車時間都沒回家,或是把手機關機,讓我從生氣轉為擔心,遲遲未歸的女兒也讓我在大街上徘徊的日子越來越多。
這時的瑞玄,完全不在意作業、考試、成績,國三時期的成績也沒有再下降了,從書包拿出來的考卷上,孤零零的漫畫主角畫像取代了正確答案。(相關閱讀:尚瑞君》教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父母更不能求速成,請欣賞孩子努力的樣子,不要只聚焦在孩子的成績)
瑞玄在「展現給他人看的樣貌」與「自己想要的樣貌」之間,有著某種巨大的鴻溝,她將自己的個性區分為銅板正面與背面,就像《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一樣承受著巨大痛苦。原本應該將「兩面的自己」整合,才能擁有健康的自我,但對於任何人來說都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對瑞玄來說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為了打造出一個能夠好好躲藏、專屬於自己的房間,瑞玄「散盡財產、耗盡成績、與媽媽大打出手」,直到高三時才走出那個世界。但瑞玄在她專屬的房間度過的那段歲月,不僅僅是留在回憶中,在瑞玄的繪畫世界裡,也經常出現戴著形形色色假髮與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不良公主」,給人一種好像在哪邊見過的熟悉感。現實與非現實的世界,在瑞玄的畫作中總是能巧妙地結合,就像豆莢中的豆子一樣。
應該是去年吧,瑞玄終於宣布可以將她長久以來視為珍寶的漫畫書收藏,以及抽屜裡擺滿的假髮、公仔、飾品全部丟掉,還說如果覺得可惜,拿去二手拍賣或許可以換點錢,但我當作沒聽到似地,全部都丟掉了。或許我並非擔心這些紅橙黃綠的假髮會被誰買去、讓某人的媽媽擔心,而是因為我希望這些物品成為某段時光的模糊回憶。
******************
瑞玄的心裡話:
我最害怕的就是,
我不是媽媽想要的那種女兒。
覺得很對不起、很恐懼,
我沒有依照媽媽的付出,好好地長大。
可是,我討厭凌晨兩點打開我房門的媽媽、
討厭將我的失敗與成功視為自己的失敗與成功,
擁有這種想法的媽媽。
媽媽和我之間缺乏的不是愛,
而是沒有好好劃出適當的界線。
不知道到哪邊是媽媽、到哪邊是我,
與其一同融化,我們應該要劃出那條線,
為了尊重彼此的人生。
註1:《親切的金子》為一部韓國心理驚悚片,於2005年上映。主角金子為一名重案犯,在獄中一直表現和藹可親的形象,因此被稱為「親切的金子」。
摘自 崔芝淑、金瑞玄《就算你每天失敗,我也會陪著你:當親愛的人患上身心症,我們如何面對疾病、修復親密關係、拾起活下去的勇氣?》/ 采實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