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孩子知足的一堂課:搶手的球鞋

我想,這可能是孩子第一次知道,還有另一些小朋友沒有鞋穿。原來他穿過的舊鞋,竟然那麼的搶手,爺爺告訴他:「做人要知足,你什麼都不缺,很多小朋友不能像你這樣,你要想著分享。」

常常有人問我,你讓小孩子玩得那麼野,到底是為了什麼?其實,我也不斷在尋求答案,除了要讓他保持親近自然、純真性格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讓他體會在生活中培養強韌的適應力,了解何謂樂天知足。

 

野孩子幼稚園中班時,有一天假日,我看到老爸在整理野孩子穿過、還堪用或太小的鞋子。我正好奇是否因佔空間而要拿去丟棄,老爸話也不多說,只說要送人,就招呼我們上車後,一路往南開到一個小部落。

 

只見老爸提著好幾雙鞋,走到一處校園,遊戲場上有一群赤著腳,看來從幼稚園到小學,年齡不一的孩子正在遊戲,老爸帶著我和野孩子走過去,輕聲問了其中兩位小朋友是否需要鞋子?小朋友一吆喝,大夥兒就圍了過來,不一會兒,不管合不合腳,馬上就被分享一空。

 

我和野孩子只是在一旁看著,在一陣嬉笑的童稚感謝聲中,老爸說,「你自己看,你們多浪費,東西不要動不動就丟,他們多需要。」50年前也在偏鄉教過書的老爸又替我上了一課。

 

野孩子呢?我想,這可能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還有小朋友沒有鞋穿;他穿過的舊鞋,竟然那麼的搶手,爺爺告訴他,「做人要知足,你什麼都不缺,很多小朋友不能像你這樣,要想著分享。」,幾年來,爺孫倆就常常帶著他穿過的衣服和鞋子往偏鄉尋找「接班人」。

 

孩子總有一天會走入社會,永遠不可能以自我為中心,分享就是一個先期社會化的過程,孩子們當然會先以「利己」為自我中心發展,凡事都要先滿足自己的需求,我想透過潛移默化的方式,讓孩子學會觀察別人的生活、想法與感受,進一步發展出同理心與「利他」行為。

 

這又讓我想起一個花蓮南邊海岸山脈偏鄉小學的故事。一位小學老師在學期中進行家庭訪問,他來到一位小四女同學的住處,女學生看到老師到訪,害羞又興奮的狂奔到一旁田裡去,「媽~媽~老師來了。」她大喊著。

 

正在農忙的媽媽趕忙在一旁溝渠內,掬起山泉水洗把臉沖掉汗珠,順道沖沖手腳泥土進屋招呼著老師,訪談半個小時後,老師準備離去,這位三十歲出頭的媽媽趕緊走到冰箱內,順手拿出一包冷凍物品交給老師,「老師,謝謝你照顧我女兒,沒有什麼東西送你,這包青蛙你帶回去。」

 

老師看著紅白條紋塑膠袋內,一隻隻伸展成大字型的冷凍蛙,有點不知所措,「老師,這是我和媽媽昨天晚上去抓的ㄋㄟ,有時候我們沒錢買米就吃青蛙肉。」小女孩自豪的說著。

 

這位老師是我的高中同學,已經在這所偏鄉小學任職十餘年,而這位女學生,在老師眼中是個活潑樂觀,知足快樂的小孩。我問到,這種狀況很平常嗎?

「很平常呀,學校每個學生家庭都很有故事,各種家庭狀況常讓人覺得誇張又不可思議,不過,這是偏鄉部落的共通現象。」

 

有天早上,老師看到另一位女同學沒來,便騎著腳踏車去家裡找,遠遠看到學生蹲在路旁不知道和誰在說話,老師走進一看,這可不得了,一男一女躺在乾涸的水溝內呼呼大睡,小女孩還天真抬起頭說,「老師,我上學看到我爸媽喝醉酒睡在水溝,我有一直叫他們叫不醒。」在孩子天真無懼的晶亮大眼中,似乎跟老師說,「放心,我自己可以處理。」

 

每到寒暑假,我同學就主動到學校,把孩子一個個找來上輔導課,我開玩笑問,「你那麼認真,放假不出去玩還免費課輔?」,他回道,「才不是,如果我不去找他們來學校,孩子常常沒午餐吃,名為輔導,就是要叫他們回來吃東西啦!順便陪著他們玩。」這句話狠狠敲醒了我的腦袋,原來,寒暑假沒營養午餐,很多小朋友在家常常有一餐沒一餐,也沒法帶飯菜回家當晚餐,我想,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說這個故事?日前看到兒福聯盟公佈「2016台灣偏鄉兒童過年調查報告」指出,超過3成的偏鄉孩童沒有足夠的禦寒衣物與棉被,2成的偏鄉孩童家中沒錢買瓦斯,無法洗熱水澡,更有高達4成的偏鄉學童年夜飯中出現罐頭、泡麵等菜色。

 

別不相信在富足的台灣社會還會有這類狀況發生,依我親眼所見,實際情況或許比調查報告還要更嚴重。兩年前,我為了採訪一件命案,來到南投仁愛鄉的偏遠部落尋找死者家屬,那是一月份的寒冷冬天,當我來到村民指引,位在山坡產業道路上一間用水泥模板拼裝出的小工寮門口,裡面躺著一個人,一位大概小六的女童蹲在地上升火,眼前是一個用紅磚造的灶,上面放著一個黑色大鐵鍋。

 

說明來意後,小女生對我說,「我爸爸中風躺在客廳,媽媽去山下賺錢,哥哥也去桃園打工,媽媽每星期會回來一次順便買米買菜,爸爸我要照顧。」

 

當時天氣相當冷,我瑟縮著和她聊,但她身上只有一件學校制服夾克,「妹妹,你不會冷?」我問,「很冷阿,我在房子裡都包著毯子。」除了不捨與不忍,當下我憎恨起自己,很想替他們做些什麼,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時我像一頭戰敗的獅子,垂頭喪氣的邊走邊思索,幸好我小時候也在偏鄉長大,同學中也不乏像以上故事中的小孩,但我發現,他們比起一般同學,生命力豐富得驚人,臉上看不到憤世嫉俗,嘴上沒有抱怨,內心只有順利過好每一天的單純,樂天知命的依著現實的環境努力生活。

 

事後鄉長跟我說,這種家庭比比皆是,我試圖想幫上一點忙,但我並未捐錢,我只掏了身上僅有的三千元,託鄉公所秘書買些罐頭、泡麵及生活用品送去。我的想法是,在不了解狀況下切勿躁進,否則可能會損及孩子的自主生活能力與尊嚴,至少暫時先讓那女孩有個溫飽。

 

又要接近過農曆年,那一張張稚氣,卻又堅毅快樂,努力過著每一天的小臉,又不斷的浮現在我腦海。回過頭看看自家野孩子還能在我們呵護下無憂無慮的成長,如果沒教導他成為一個心靈健全的孩子,實在有違人父職守。

 

孩子一生最主要的模仿對象來自於父母,培養孩子的理解與認識他人的生活環境是很重要的,我常常會講述這些我採訪過程中遇到的現象給野孩子聽,讓他建立起同理心,一有機會,再帶著他去看看現實社會中的實境。

 

我擔心孩子擁有太多資源、在無需競爭狀況下,很難會有「同理心」及「分享」的想法,久而久之,「自我意識」就會佔據他的心靈。而透過生活中適當的「給予」,讓孩子獲得喜悅的感覺,我相信,會讓小孩產生更高的分享意願,更可能是開啟「願意分享」的一扇大門。

 

 

執行編輯:許資旻、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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