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聚會時,只要媽媽經一開,從孩子的問題行為,到親子之間的衝突,看似壓抑很久的焦慮、失望、憤怒,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
『我為了他怎樣怎樣,他竟然對我怎樣怎樣……』 『我的噩夢啊,是上大學以後他就再沒消息了…..』 『我們大吵一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孩子的爹嚇死了,一直敲門怕她想不開!』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有青少年的家庭,這些場景不會陌生,每家上演的情節也大同小異。聽她們口述,儼然像一面鏡子,投射出我當下的嘴臉。
過度偉大
聽完每個人的故事,我腦中忽然跳出一個反思。為人父母,是不是容易陷在「過度偉大」的迷思裡卻不自覺?
這個「過度偉大」,來自於「過度努力」的我們。教養子女的過程中,我們不斷「犧牲奉獻」,犧牲工作,犧牲身材,犧牲睡眠,奉獻自我,奉獻時間….把犧牲看作「投資」,感激就應當是「報酬」,為什麼子女表現出的,永遠只有反抗和無禮。
當我們有這樣的想法時,基本上仍是以「自我」為中心,雖然強調出發點是為子女,實際上是被自己的感受操控。
我們潛意識會把「自我犧牲」當作「情感勒索」的一種手段,讓孩子內心產生愧疚,再合理化的要求他們服從,進而感恩。
幾年前和兒子的一場衝突,是為人母後的一場震撼教育,幸運的,它也是一個契機,解鎖了我長久以來被意識綑綁的心靈枷鎖。那個枷鎖,就是當媽媽後,我常下意識藉著「不斷的犧牲」,「童年的創傷」,和「失去的自我」,當成一種和孩子交換條件,要他們聽話的籌碼。『你看,我已經這麼盡力,這麼卑微了,你怎麼還不懂事一點?』
一段破碎的記憶
那天,幫兒子訂購的沙袋送到了,那陣子他瘋狂迷上拳擊運動,我幫他在網路上找到一個立式沙包。兩人興沖沖把所有東西扛上樓,還有四個麻袋,每個麻袋都裝了20公斤的石頭,是為了填充底座,使沙包穩定站立用的。
他整個難掩興奮,主動過來幫忙,但是當進行到灌石頭這個步驟時,我的龜毛和要求完美的個性瞬間爆發了,手邊沒有一個像漏斗的工具,所以倒石頭時,一定要慢、穩、準,如果倒得太快,碎沙細塵必定漫天飛揚,整個房間都將佈滿灰塵…..
少年哪管那麼多,一把用力抱起麻袋就要把石礫灌進去,我急著大聲喝止,滿頭大汗累到不行的我,語氣當然不會好,他嚇一大跳,看似自尊心很受傷的,默默走到一旁角落。看他無言的抗議,我心裡更火了『我這麼辛苦是為了誰呀!真是不知好歹!』
數落他幾句後,站著不動的他呼吸忽然變得快又急,咬牙切齒的,一張臉漲得通紅,身體更不住顫抖。雖然知道他高敏的特質,我還是被眼前突發的這幕嚇到…..「我對不起好不好,媽媽不是要罵你,只是一急之下,說話比較大聲!」他沒理我,仍舊用力抽搐,大口喘氣,誇張的,就像一座隨時要爆發的火山。
我因為自責,一時也失去了理智,腿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向兒子下跪。我的臉埋在大腿中間,邊哭邊求他「原諒我好不好…..」腦海中,有一張破碎的臉,一段破碎的記憶,從很遙遠的地方,穿越了時光,越來越靠近……我看到爸爸,他在哭,是宿醉也是清醒,是後悔也是內疚,淚眼中是我瘀青腫斜的臉,我的臉在痛,我的心更痛,該不該原諒他?我問我自己。
以為是一道舊疤,早就不會痛了,誰知傷口被掀底時,竟又滲血了。我衝動向兒子下跪的舉動,是為求兒子的原諒?還是代父親乞求自己真心的原諒?
以為是一道舊疤,早就不會痛了,誰知傷口被掀底時,竟又滲血了。
我衝動向兒子下跪的舉動,是為求兒子的原諒?還是代父親乞求自己真心的原諒?
我不應固執己見,寧願讓兒子搞的亂七八糟,灰頭土臉的,他才會學到經驗。而那次失控,除了懊惱,我也努力反省。一個會「情感勒索」的人,背後往往有一個無法釋懷的「原生傷口」。坦然面對,讓怨念化為生命裡的養分,才能真正的放下。
有句話說『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很多事只是一念之間,我們可以被命運牽制一生,也可以選擇做自己命運的主人,孩子的成長是一張白紙,為什麼要為父母兒時的陰影付出代價?
做了父母才明白父母的偉大,但那不是因為「上輩子欠你的要用這輩子來還」所以偉大,也不是「完美」才能偉大,是我們甘願做平凡的父母這件事本身就很偉大,是我們「無條件」和「無私」的愛。
媽媽們不時約聚交心,在深感挫折的同溫層裡相互取暖,不一定為得到建言,只要感受被聽到、被了解,心裡便得安慰。試想,我們青春期的孩子何嘗不是如此?
愛不是說教,不是無止盡的要求,更不是那句「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愛不是嘴巴說,有時要用耳朵聽,用心感受,也可以只是輕聲一句「我懂的。」
若你問做母親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我要說,是和孩子一起成長,是讓我學習到「自我情緒管理」。
我們在成長中,慢慢學會放下執見,放下嘮叨,放下威權,轉而體會孩子的感受,靠近他們的心靈,讓他們任何時候都「感受」到滿滿的愛。
感恩感恩,當有「感」動在先,爾後方能知「恩」。會感恩的子女,是因為他們心中時時刻刻有愛。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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