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教授畢恆達:童年時,父親和老師對我的高壓教養經驗,讓我一方面律己甚嚴,卻也極度缺乏自信

我並不會與父親吵架,只能避而遠之。回台教書這10、20年,每天早上在床上醒來,就煩惱怎麼辦,等下要怎麼面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父親。我通常說聲「我去學校了」,趕緊快步出門。

除了當兵與留學時期之外,我都是與父母同住。如今回到獨自一人的宿舍,眼中經常浮現她/他們熟悉的身影。

兒時的記憶,只留紛雜的片段。記憶中的父親,愛打撲克牌,會吹口琴愛唱歌,常寫毛筆字,花錢蒐集郵票鈔票愛國獎券。還記得我3歲左右,他拿錄音機錄下我唱〈桃花紅李花白〉的稚嫩聲音,騎著高大的腳踏車載我兜風。

但是更深刻的記憶則是舉板凳、跪算盤、被皮帶抽打,總要說出「下次不敢了」才能結束這場酷刑。我記不得像我這樣成績名列前茅、上課全勤的模範生,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惹他生氣。這也許反映了那個年代大人的教養思維。

 

那年代的高壓教養

小學低年級時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有天晚上,我們小孩到隔壁老師家玩,老師送給我們一塊橡皮擦。回家之後,父親知道了,大發雷霆,說無功不受祿,要我們馬上將橡皮擦還給老師。

還有,有次考試,因為題目簡單,一些同學不到20分鐘就答題完畢,陸續走出教室去玩耍。後來導師知情,把我們這些提前交卷的同學叫到講台上一字排開,拔下竹掃把的竹枝,抽打我們的後腿。導師認為應該要不斷重複計算、檢查答案,不該提前交卷。

小學5年級,有次國文考了93.5分。印象中有一題「有志竟成」的造句空白沒寫。當時好像認為這已經是一個句子了,何必再造句,多此一舉。老師認為我應該考得更好,在發考卷時,當眾將我的考卷揉成一團,直接丟到窗外。我羞愧地跑出教室撿回考卷。

這些經驗,讓我一方面律己甚嚴,一方面極度缺乏自信。已經當到大學教授,卻總是羨慕別人聰明有學問,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很好笑的是,大人教我們要三思而後行(言),話既然不能隨便說出口,總要先在心中不斷演練。但是話在心中講過一次之後,對我來說就已經講過了,我會不好意思重複說出口,於是小時候我不太常說話。

就像課本也教我們,一言一行不是為了做給別人看,而是自我要求。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家裡洗完澡,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我仍然穿著襯衫長褲。大四的時候,開始在校園操場練習長跑,我也是一身襯衫西裝褲。

 

母親的身影

對母親的印象呢?記得我小學時,只要一感冒就會轉成支氣管炎再轉成肺炎,很多個早上母親揹著我到衛生所打針,再到學校上課。

有一次,我和母親到台北,晚上從台北搭夜車回羅東(平快車回到羅東正好天亮),我累得靠在她身上睡著了,她顧慮安全不敢閡眼。幾十年後,我告訴她這個記憶,她回,一個單身女子不可能帶著我獨自到台北。但是對於我,這個畫面卻像照片一樣地清晰。

我當然記得她做裁縫的身影。她說我5歲就會踩縫紉機了,會幫忙車衣裙下襬。我知道我們3個小孩靠著幫忙縫裙襬、褲腳、包釦,5角1塊地攢零用錢。我也記得我總是靠在她腿上,就著光讓她幫我挖耳朵。

更記得我到金門當兵、回紐約讀書時,她送我到公寓樓下門口,望著我逐漸遠去臉上不捨的表情。那個定格,會讓人落淚。我也記得好多幕她與親友為了錢拉扯的鏡頭。不管是她要拿錢給別人,還是別人要拿錢給她而她不收,總之最後一定是她贏。她就是一個喜歡幫助別人,不佔別人便宜的人。

 

專制的父親

就讀國中時,父親不只拆了好友寄給我的信件,還在上面改錯字,帶給我很大的傷害。多年後,和母親談起此事,她說是我記錯了,不是看信,是偷看我的日記,而我從那次事件之後,就很少跟父親講話了。

應該也不是太嚴重,我還記得他有教我打桌球,碩士班入學口試還騎機車幫我送准考證到考場。讀研究所時,他向二姊夫拉保險,二姊夫詢問我的意見。當年我很痛恨保險、買賣房子此等牟利的行為。我建議不要買。

結果父親說我胳膊往外彎,氣得要跳樓,逼得我不得不下跪認錯以平息他的怒火。我已經成年,只是表達不同意見,就受到此等屈辱,造成的創傷深刻在身體裡。

1986年到紐約留學,不知是否因身處異地、與親人分離,有一陣子經常做惡夢。有次夢到我坐在書桌前,父親突然從後面走近,氣兇兇地奪走我手中的筆。我不斷喊冤:「我沒有!」或者「不是我!」然後他拿起像是豬八戒揮使的鐵耙,鈎住我的胸口在地上拖行。

連日在身體受盡折磨的夢中痛醒,環顧四周,陌生的國度孤獨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如此前後不知多少回。開放大陸探親之後,父親要回老家看看,我本來計畫從紐約過去與他會合。心想也許是個機會,可以多瞭解他一些。沒想到他等不及我學期結束,自己就過去了,錯失了一個親近彼此的機會。

 

最熟悉的陌生人

回台大任教之後,有天早晨睡夢中聽到急促的敲門聲,看見母親臉上猶有血跡,她告訴我剛剛在對面國小校園做瑜珈的時候,遭到陌生男人攻擊。我和父親陪著母親到附近的醫院掛號,母親躺在病床上等檢查時,父親一直責備母親不應該穿著暴露(瑜珈服裝)。我回說:「媽媽沒錯,錯的是那個人。」

父親一聽大發雷霆,說天底下哪有兒子說老子不是的。礙於人在醫院,沒有繼續發飆。等送母親回家休息,我就趕快藉口早上有課奪門而出。只是可憐了母親,她身體遭到攻擊受傷,恐懼的心情尚未平復,卻還要不停安慰暴怒的父親,要他不要責怪我。

我並不會與父親吵架,只能避而遠之。回台教書這10、20年,每天早上在床上醒來,就煩惱怎麼辦,等下要怎麼面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父親。我通常說聲「我去學校了」,趕緊快步出門。有時候他會叫住我,要我留幾分鐘給他,然後開始講述我們已經聽過很多遍的事情。一面講,他會說你雖然站在這裡,可是我知道你其實沒有在聽。

有時候,他會考一些奇怪的問題,例如會不會背國旗歌歌詞,大道之行也接下去呢。有時候,他會假裝不知,用詢問的方式。對方不會的時候,他就會說出答案。有一次他問我:「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我回說:「只有人會預知人之將死,因而生活中都在做選擇。動物只是生理性地逐漸走向死亡。」(我只是沒有講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人是邁向死亡的存有。)這是極少數可以得到他讚賞的答案。

我們的人生觀、做人方式、政治立場皆迥異,除了買一些他喜歡的書給他看(如《與神對話》、《如來的小百合》、《天使走過人間》),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幾十年,但是幾乎沒有什麼交談。

1992年回台灣任教之後,隔年就在《聯合報》撰寫環境觀察專欄,沒寫多久,變成性別專欄了。家裡也成為我觀察的田野。有時候,我會把父母的故事寫進去,報紙刊出後,我拿給母親看,讓她知道我是站在她這邊。

然後也拿給父親看,但是他完全看不出來文章裡有他的故事,還會跟著一起罵文章中的男人。這樣也好。作為性別研究者,我無能改變我的父親,只能成為默默支持母親的人。她讀了我寫的文章,知道我經常在外演講,許多她的女性朋友都讀過我的性別著作。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稍稍減輕她在性別關係上所受的苦。
 

小腦萎縮症

我的母親娘家那邊有小腦萎縮症的遺傳疾病,表哥們以及他們的小孩都因為早年發病,境況慘不忍睹。然我因小學4年級就搬離宜蘭,此後與他們極少往來,因此感受不深。

母親60多歲發病確診,她與兩位姊姊懼怕小孩也遺傳此病,幾乎是一夜白頭。當時,我並不知情。等我知道時,已經確認姊姊與3位外甥都沒有得病。因而,我並沒有經歷過她們那種焦心恐慌的心情。

最後,全家只剩我一人是未知數。母親當然希望我去檢查,確認沒有得病,好讓她放下心中的擔子。我則認為此病無藥醫,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生活與心境並沒有受到小腦萎縮症的影響,反正自己沒有後代,也就不把它放在心上。

我開始教書有了薪水之後,母親終於可以不必為錢擔心,也不必靠做衣服賺錢。不過,裁縫仍然是她的興趣。2012年,父親離開之後,她終於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不過這時她的身體也在逐漸衰退之中。

老年人的生活通常很規律,不喜歡改變。她的作息除了必要的吃飯睡覺之外,白天仍是在她的工作室縫縫補補。她有幾大箱的零料,她用拼布的方式做了手提袋、衛生紙盒、小錢包,拿去義賣或是送人,每當有人稱讚感謝,她應該覺得自己的存在有所價值,可以為人服務。

我有好友來家裡聊天,表示有學習縫紉的興趣,她心中很想傾囊相授,可惜沒機會實現。慢慢地,她的眼睛看不清楚縫紉機的針孔,也無法準確的拿針縫線,還可以踩縫紉機,但要我幫忙換線。然後,身體不斷退化,最後連縫紉都無法做了。這是對她最大的打擊之一,從此她認為自己沒有生產力,無能對別人有具體的貢獻。

就這樣一步一步生活中的樂趣(做裁縫、玩接龍、玩數獨)越來越少。到後來只能坐在沙發上,休閒就只剩下看書和看電視。以前幾十年間都沒有看書,她說書本一打開,就會打瞌睡。最後一兩年,她卻有了看書的樂趣。她喜歡讀女人的傳記還有刑案傳奇。從范麗卿的《天送埤之春》,到楊麗花、黃越綏、瓊瑤、薇薇夫人的生命傳記。

 

斷食善終,送母遠行

回顧她人生最後的時光,有3個重大的打擊。第一是無法做洋裁,也無法燒飯洗衣,讓她覺得自己對社會對他人沒有貢獻,成為無用之人。第二是無法再做瑜珈動作,進而無法玩電腦接龍玩數獨,讓她失去了平日可以殺時間的休閒活動。最後則是身體不斷退化,加上不喜歡麻煩人。

上廁所不好意思麻煩人,半夜醒來不好意思叫醒看護。躺著無法翻身,坐久了屁股痛,光是喝白開水就會嗆到咳半天,身體的苦痛遠超過生活中的歡愉。她覺得她已經盡了人生的義務,沒有虧欠任何人,是可以離開的時候了。

她離開的前幾個月,就已經預告她準備在次年的生日過後離開。當時總是覺得那是以後的事情,我有點鴕鳥心態。最後那幾個月,買書給她看、陪她看電影聊天,仍心存僥倖,她應該只是口頭說說吧。

等到開始斷食,心想真的就這樣嗎?幾度想說要不要勸說她再多考慮一下吧。但是我無法揣測她的身體有多痛,這是她長期的計畫,既然心意已決,我就只能尊重她自己的決定。而我,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我是無神論者,進教堂不禱告,在廟裡不燒香,也不曾祭拜祖先。我也不過節,每天都是平凡而獨特的一天。地球、太陽都還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沙,一個人又算什麼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出有尊嚴、負責任的每一天。

生是偶然,死是必然。母親對於死亡的坦然,實是寶貴的一課。我也在此聲明,以後除了不要成為別人討厭的老人之外,哪天身體老化,只剩痛苦而無享受時,不進加護病房/不急救/不插管,過世之後,不要任何儀式、不燒一張紙錢,就讓一切歸於塵土。

(作者畢恆達,為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


摘自 畢柳鶯《斷食善終——送母遠行,學習面對死亡的生命課題》/麥田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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