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是長孫,父母離婚後,他被放棄了。成了隱形的孩子、迷失的男孩,抑鬱到無法完成學業,在中學時崩潰了...

父親放棄他,因為他除了各方面不比哥哥優秀之外,最致命的是:他不是長孫。 母親放棄他,因為母親的新婚丈夫要求不要讓男孩和他們一同居住。他們倆要打造另一個屬於夫妻的新天空。 在這種格局裡,男孩嘗盡了與父母分離的痛楚。

「你會放棄我嗎?」 

輔導室裡,一名二十一歲的大男孩這樣問我。 

這是我從事輔導工作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個案如此詢問。我知道其實這個問題,男孩最想問的對象是他的父親。如今,他把這個問題投射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他再次追問:「你會嗎?」 

說實話,這樣的問題還真不容易回答。 

和他一同坐在輔導室裡的母親正想要替我解圍,我主動先回答:「我不會放棄與你一同成長,除非你先放棄我。」  

這是他第三次坐在輔導室裡。聽到我的回答,他轉頭答應媽媽:「往後的每個禮拜五晚上,我都會來這裡接受輔導服務。 」 

 

信任,很重要。 

信任,很重要。 

信任,很重要。 

 

因為很重要,所以在這裡要說三次。 

在任何一段關係裡,最需要的、最基本的未必是愛。反而很多時候,最基本的是「信任」。缺乏愛的關係裡,還可以添加愛。但是缺乏信任的關係,很難再前進,因為一旦背叛發生了,不是說修復就能修復。 

我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經歷過多少次的失望及挫敗,導致他務必先得到我的口頭承諾,才願意繼續接受我所提供的輔導服務? 

結束對談後,當我在個案的對談紀錄表寫著這一句「你會放棄我嗎?」時,心裡也不禁酸了一下。我不是沒有被父親拋棄過,我比誰都更懂那種心酸。我清楚地知道這個大男孩也是很擔心到最後,我會像他爸爸一樣,不再理會他、不要他,也不見他。這種被自己親生的父親嫌棄,真的不是普通的難受。 

 

他成了父母的心靈垃圾桶 

正在服兵役的二十一歲大男孩,個子健碩、黝黑,無框眼鏡掛在鼻梁上,有著一雙單眼皮的鳳眼。全是因為母親堅持要他來接受輔導,他才半推半就地出現在我的輔導室裡。 

每一個禮拜五晚上,我都會特地留在輔導中心,與他進行輔導。每一次,他都一定穿著軍服,與媽媽一同前來。 

星期五傍晚,他才從兵營回到市區,願意抽出晚上寶貴的時間來見我,實屬難得。星期五晚上及星期六是他僅有的休息時間,星期日又要回到兵營繼續服務。 

 

「被別人放棄」,一直以來都是他最大的生命功課 

父親是酗酒、不講理的大男人。母親則是過度焦慮、患有輕微憂鬱症的女強人。除了父母,他還有一個大五歲的哥哥。  

父母因為婚姻破碎,在他八歲時離婚。離婚後,爸爸在祖父的要求之下,一心一意只想奪回身為長子的哥哥來撫養。爸爸不想要身為二兒子的個案跟隨他。媽媽也因為幾年後的再婚,把個案留給外婆撫養長大。 

父親放棄他,因為他除了各方面不比哥哥優秀之外,最致命的是:他不是長孫。 

母親放棄他,因為母親的新婚丈夫要求不要讓男孩和他們一同居住。他們倆要打造另一個屬於夫妻的新天空。  

在這種格局裡,男孩嘗盡了與父母分離的痛楚,幸好,還有外婆願意守候在旁。 

 

然而,雖不與父母同住,他卻總是夾在父母中間 

從小到大,父親和他見面時,總會在他面前說媽媽的壞話;母親也會在和他見面時,數落爸爸的不是。求生能力非常強的哥哥,在祖父的庇佑之下,有辦法避開爸媽夫妻倆之間的糾纏及仇恨。哥哥不過問、不干涉,也不關心這個弟弟。 

反而這個大男孩,為了可以和爸爸及媽媽靠近,他願意試著去聆聽爸爸、媽媽內心受傷的話語,心底只希望爸媽不要遺棄他。他不介意成為他們的垃圾桶,所有的不快樂都可以往他心裡頭塞。與其成為父母的心靈垃圾桶,他更不想成為爸媽的隱形孩子。 

可憐的是,個性內向的他不懂得分辨黑白是非,漸漸地,變成了父母離婚之後的代罪羔羊,吸收了許多婚姻關係之間的醜陋、憎恨、憤怒等等。父母的不同人生價值觀,就像兩道不同的瀑布往他的頭腦衝去,使他無法負荷。  

 

不幸,在他十七歲時,外婆去世了。生命中唯一可以給予他美好的人消失了。他也隨之在中學時期崩潰了。他不是把自己孤立在房間裡,就是在學校操場上,拚命運動。他開始聽到外婆對他的呼喚,他也開始對著空中說話。他沒辦法完成學業。而現在,他也無法融入兵營的新環境。 

曾有一位臨床心理師診斷他患了思覺失調症,另一位精神科醫師則診斷他患有憂鬱症。情緒不穩定的他需要長期服用鎮定劑。 

 

我是一名輔導人員,不是心理師,也不是精神科醫師。他很清楚我沒辦法診斷他患了任何精神疾病;也沒資格開藥給他服用。 

我只是知道他受傷了,從小就處於不開心的狀態。人生沒有期待,沒有希望,沒有父母給予的歡樂與愛,試問:有哪一個孩子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去解決這麼艱難的生命功課? 

也因為如此,我特別願意陪他。陪他成長,就像陪著當初年少的馮以量。那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也是一個迷失的男孩。  

 

「愛自己」與「愛別人」,一個都不能少 

有一次,得到他的允許,我想讓他看見,他的心理狀態長成什麼樣子。 

在輔導室裡,我扮演他的爸爸。我叫他媽媽拉開他的右手,我則拉開他的左手。我和媽媽互相拚命拉扯,他被我們拉得團團轉。我不斷重複在罵他:「沒用!真像你媽媽,蠢得要命!」 

我也叫媽媽不斷地罵他:「你真沒用!為什麼這麼像你爸爸?!」  

在持續吵鬧地責罵之下,他那壓抑已久的苦澀終於被釋放! 

他用力甩開我們的手,獨自蹲在地上,拚命哭泣著。媽媽看到男孩抽泣,自己也悄然落淚。 

他摘下了眼鏡,我看到那雙鳳眼流出來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地毯上。眼淚會說話,說的盡是委屈的吶喊、無奈的呼喚。 

當初的他只是個小男孩,為什麼要承受大人所無法承受的苦?為什麼要面對父母的拋棄?為什麼他得這樣被對待?  

我讓他哭泣。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哭泣。要在別人面前,呈現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我知道這一點有多不容易。 

數十秒之後,我靜靜地蹲在地上,對他說:「你做得很好!」  

他不好意思回應我,也沒有心理準備,我竟然會針對他的哭泣給予稱讚。 

低著頭的他說:「給我一張紙巾。」話還沒說完,媽媽便連忙把紙巾遞上。 

 

接著,我問他:「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 

他擤著鼻涕,說:「我很辛苦。」  

「這份辛苦好像沒有一個人能懂。別人都說你有問題,其實他們一點都不懂。」 

聽我這麼說,他不停地點頭。其實這些話,也是年少的我自己曾經歷過的。 

「我說啊,讓你的爸爸是爸爸,你的媽媽是媽媽,你才能成為你自己。讓爸爸繼續發牢騷,不理睬你;讓媽媽繼續憂鬱、焦慮,過度關心你。讓你自己變回你自己。」 

「我自己?」 

「你好久都沒有做回你自己啦!」  

「我自己?」  

「是的。一個可以開心,可以歡笑的自己。即便不能開心,不能歡笑,都要陪著自己。懂嗎?」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給我一個淡淡的笑容。  

 

說實話,其實,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啊? 

是犧牲自己、去愛家人的那個自己,才算是自己? 

還是拒絕家人、去愛自己的那個自己,才是自己? 

哪一個才是自己?此時此刻的你,最想要關心哪一個自己? 

說穿了,人們窮其一生都是在尋找「愛自己」與「愛別人」之間的平衡點。 

這兩個面貌的自己,都是屬於自己的,而且一個都不能少。 

我猜,他可能不懂如何找回自己。不過,至少我們找到一個正面的方向。 

 

事後,我邀請他向媽媽說些感恩的話。他說:「媽媽,接下來,我想找回我自己。可以嗎?」 

媽媽很感動地拚命點頭。 

他繼續說:「媽媽,我可以不再理會你們大人的事情嗎?可以嗎?」 

媽媽拿著紙巾,不斷為自己,也為男孩抹掉母子倆的眼淚。 

 

其實媽媽這幾年來,如此奔波地為二兒子尋找精神科醫師、心理師及輔導人員,無非就是希望男孩可以成為自己。 

即將步入中年的媽媽,也有自己的功課。她很後悔當初過於忽略自己的二兒子,導致如今他的心理健康每況愈下。 

我突然想起之前男孩的那一句「你會放棄我嗎?」,我主動邀請他,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再做一次冒險。你可以在這裡擁抱你媽媽,感謝她。過去的她可能放棄了你;不過在我看來,至少她現在沒有放棄你,你也可以選擇不放棄你自己。」  

 

離開之前,媽媽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表示感謝。 

我拍拍大男孩的肩膀,對他說:「我們下個禮拜五晚上再見嘍!」  

「好的!」 

這一次他給我的笑容特別燦爛。 

畢竟,任何人都有權利放棄我們,但我們自己別放棄自己。 

 

摘自 馮以量《你背負了誰的傷》/ 寶瓶文化


馮以量

曾見過不少成年案主在童年時經歷過一些代際傷害,長大後不曉得如何安頓身心,而導致各個生活層面都頻頻出事。

我相信,只要有愈來愈多成年人願意堅持行走在自我療癒的道路上,就會有愈來愈多孩子們能在痛苦中被釋放。「家庭雕塑」(Family Sculpting)也是我常使用的技巧之一。

 

Photo by Min An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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