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超過三十年的別離,小時候極其討厭媽媽,長大後,他都看懂了,若能讓我們再次重逢,那才叫做天堂

沒有一個孩子會喜歡叛逆的自己。孩子的叛逆,是一種想要瓦解父母不合理規則的過程, 重新找到適合自己生存的規則。 

我討厭媽媽

小時候,每一次我媽總是硬把我拉去浴室,要幫我剪頭髮。每一次我都不願意,因為她剪得很醜。 

每一次剪頭髮,就是我們母子倆關係衝突的時候,她罵我,我也罵她。到最後,我總是贏不了她,頭髮被剪得很醜,而且還常被打。 

 

我小時候,爸爸的家人們總是滿嘴粗言。如果是在媽媽面前,我自然不會說出任何一句粗話,因為一旦被她聽見,我就會被捏耳朵、賞耳光、扯頭髮。 

有一次,在二姨家的門前,我無意間說了一句在我們馮家再也普通不過的粗話,結果下一秒,我跌在地上,眼前滿天星,是媽媽用鐵砂掌巴我的臉,把我打在地上。那一秒,打死我,我都不會相信媽媽是愛我的。要是她愛我,就不會在二姨面前羞辱我。我真的不喜歡這樣的媽媽。 

 

我沒有改變我的想法,我還是討厭媽媽。 

 

我小時候,很期待年底的假期,因為可以早晚都在玩耍,雖然老師有分發假期作業給我們。 

有那麼一年,我在剛放假的第一個禮拜,就完成了所有作業,打算在接下來的六個星期只是負責玩耍。結果,被媽媽發現我已做完所有的假期作業後,她拿著藤條鞭打我,硬要我用橡皮擦把所有的答案都擦掉,要我按部就班地重做每週該做的作業。我一面擦,一面哭。要是哭出聲音,還會再被多鞭打一次。

試問怎麼會有這樣的媽媽呀?!功課明明就是做完了,還不能去玩?真是變態的媽媽。 

 

這還不是最變態的。 

 

記得我小時候,考完試以後,等待老師發考卷是我最害怕的時刻,也導致我對考試有創傷。為什麼呢?因為只要我考不到一百分,媽媽會拿著考卷,像讀論文似的搜尋每一個寫錯的字。而每一個錯別字,我都得用一本簿子重寫,直到寫完最後一頁為止。 

是的。你沒聽錯,我沒有騙你。我媽媽比當今任何一位虎媽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魔鬼訓練方式,我是一面不准自己哭,一面心裡臭罵這個媽媽。那時候的我已經不哭了,也不會哭了,因為我不要挨打。 

每一次考試通常會得六到八個一百分,但我高興不起來。因為回到家,還有幾本簿子等著你去填寫。一個錯字,修正一本簿子啊!你想像得到嗎? 

 

長大後,我都看懂了  

我不討厭媽媽了。 

 

十七歲的我,在病房裡握著她的手,握著那隻拿藤條鞭打我多年的手。我的媽媽,她生病了,再也沒有力氣打我了。多希望她能再一次站起來,狠狠地打我。 

那一年,我十七歲,年十六凌晨零時十五分,我媽媽罹癌去世了。母子倆的緣分居然只有十七年而已。不短,然而也不長。 

你說我還氣她鞭打我嗎?還討厭她掌控我嗎? 

不了。 

她是一位教育程度不高的女性,不用鞭打的方式來教育我,還能怎麼做? 

她很窮,窮到連帶我去剪頭髮的錢都得計算清楚。 

她害怕,怕我像爸爸家的人那樣,滿嘴都是髒話。她既焦慮又擔心,我這個兒子長大後會像她的丈夫一樣吊兒郎當,什麼都無所謂。 

她寄望我這個還會讀一點點書的兒子,總有一天可以出人頭地。每一次她鞭打我的行為,長大後,我都看明白了。 

媽媽,你白打了。而我,也白挨了。畢竟,愛閱讀的孩子是不會變壞的。心裡有愛的孩子更不會變壞的。 

其實你不需要這樣打我,我也會成為今天的我,這是我對自己很有信心的事。 

 

媽媽,我不再討厭你了

 

媽媽是在一九九○年農曆新年年十六的凌晨去世的。我們母子倆已經超過三十年沒有見面了。在這裡,我想要對媽媽說一些話。 

媽媽,你還好嗎?我沒有再討厭你了,你知道嗎? 

我想要告訴你,你從來不曾離開過我。雖然你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但我始終相信,死亡結束的只是你的生命,而非結束我和你的母子關係。我永遠是你的兒子,而你也永遠是我的媽媽。你曾給我的力量、關愛,也從不曾離開過我,都在我心中。 

媽媽,你不知道長大後的我在學習輔導時,才發現自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媽寶」。是的,我是一個沒有父愛的媽寶。 

起初,我很抗拒這種「看見」。總是覺得在你的庇護之下,我無法長大。這也是為何我曾有一段叛逆的童年,常抗拒你給我的愛,不願讓你的雙手剪我的頭髮,不願讓你的雙眼看我的作業、我的考卷。 

我很叛逆。還記得病末的你只能躺在病床上時,生氣地對我怒吼:「如果我現在可以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給打死!」 

因為十七歲的我真的很不聽話,抽菸、曠課、喝酒。那一年,我都快要迷失自己,也準備放棄自己了,怎麼還有力氣去成為你心中那一個聽話的兒子呢? 

回顧這些過去,我覺得現在的父母依然給孩子們很多規則,要孩子去遵守。

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有些規則是不合理、不合情,甚至不合法。甚至有些規則,只要把它們加起來,會發現它們是充滿矛盾的。例如:父母一方面要孩子聽話,另一方面則要孩子能勇敢地做回自己、表達自己──這是彼此矛盾及衝突的兩條規則,是行不通的。 

孩子的叛逆,是一種想要瓦解父母不合理規則的過程,重新找到適合自己生存的規則。 

所以,孩子每一次的叛逆,其實都在挑戰父母以前在原生家庭所遵守的家庭規則。 

要是爸媽願意從多方面的角度和孩子們討論,去聆聽、詢問、澄清,孩子其實不需要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去叛逆。 

 

畢竟,沒有一個孩子會喜歡叛逆的自己,包括我。我也很不喜歡那個討厭媽媽的自己。 

 

當初那林林總總的掙扎,現在我只想告訴媽媽,我長大了,我已經擁有自主及獨立。我已經不需要你那些參雜著許多規則、滿滿的愛,那太讓我窒息了。 

有趣的是,偶爾我還是會想念這些讓我生氣且叛逆的回憶。偶爾,我覺得能夠做你的媽寶是人生很幸福的事。我,真是一個矛盾的物種啊。 

我的同事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你去世的時候,最希望看到的是誰?」 

我的腦中沒有閃過佛陀,也沒有想過耶穌或上帝。我根本不覺得自己可以超脫輪迴,也不奢望自己可以去到天堂。 

 

媽媽,我腦海閃過的是你和爸爸的面貌。 

 

我想,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們兩人。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回應同事,不過,我知道自己內心是認真的。 

「我死了之後,不管我去到哪裡,希望我的媽媽可以迎接我,同時也希望我的爸爸在她身旁,等候著我的到來。」 

我覺得能夠讓我們再次重逢的時空,才叫做天堂。 

到時候,媽媽,我想,我會對你說: 

「我的生命和你一樣,沒有什麼差別,還是一樣很苦。不過,在那份苦裡頭,卻有著不一樣的畫面。我的生命雖然苦,可是也擁有同等的精采。你要知道,這精采的畫面,是延續著你那不放棄生命特質而延伸的。所以,我生命的精采,你有一定程度的貢獻。謝謝你教會我要好好地活著,媽媽。」 

 

當然,到時候,我一定不會忘記給你,也給爸爸深深的擁抱。這是肯定的。 

不過請讓我先說清楚,再見面時,請不要再幫我剪頭髮了,好嗎?因為真的很醜。 

 

謝謝你,媽媽。我愛你,媽媽。 

 

摘自 馮以量《你背負了誰的傷》/ 寶瓶文化


馮以量

在馬來西亞,我是一名臨終關懷推動者,也是提供哀傷撫慰(Grief Support)的心理輔導員。除了提供一對一的對談之外,團體工作的「家庭雕塑」(Family Sculpting)也是我常使用的技巧之一。

曾見過不少成年案主在童年時經歷過一些代際傷害,長大後不曉得如何安頓身心,而導致各個生活層面都頻頻出事。

我相信,只要有愈來愈多成年人願意堅持行走在自我療癒的道路上,就會有愈來愈多孩子們能在痛苦中被釋放。

 

Photo by Aditya Bose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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