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我與鼎鼎大名的米其林名廚江振誠同桌吃飯。他很年輕、很努力，成就也來得早，但為人卻非常沉穩內斂。江振誠在全球開了幾家特色完全不同的餐廳，我很好奇，他是怎麼管理餐點的風格與菜色品質？
他告訴我，他在大學教課，教的雖然是餐飲料理，但是他會從整個文化脈絡切進來談。例如，可以從文藝復興時代的美術工藝談到近代，裡頭充滿了與人文藝術文化相關的內容，自然會影響飲食習慣、形成飲食文化與品味，而人們再從生活與習慣中反饋回文化，這會不斷來回形塑，而非一成不變，料理的靈感與創業也會在這之中萌芽。最後，他告訴我：「先知，是沒有參考架構的。」
這句話，當下深深觸動了我，一語道破為何從醫四十多年來，我幾乎不曾擔任過微創手術醫師助理、幾乎不曾緊跟著老師學習、幾乎是憑著自己想像的臨床技術，一步一步堆疊累積出最珍貴且擁有龐大資料庫的經驗。年輕時，讚美我的同儕說我無師自通；想揶揄我的人，說我行伍出身，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土炮」，什麼都自己來。
但話說回來，我這中山醫學院（中山醫學大學前身）畢業的，還搆不上真正的「行伍」—國防醫學大學，也比不上頂尖學府臺大、陽明。憑什麼我能在畢業後就一腳跨進臺北榮總，爾後接連在婦科手術技術上屢屢突破框架、不斷有創意產生，並奪得世界論文大獎的肯定，進而成為榮總婦科最具爆發力醫師之一，接著還能在達文西手術締造出事業的另一波高峰？
因為，先行者不需要參考架構。
想像不一定能落實，不怕挫敗與力行才是關鍵
以「先行者」為喻，聽起來像是自抬身價，但如果換個角度看，先行者若沒有成功，反而成了炮灰時，那可就不會被認為是在自吹自擂了。因此，用「先行者」來比喻並不是為了要炫耀，而是用來描述一種人格特質，這個特質不論背後有沒有支持、前方有沒有路可行，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就是個踽踽獨行的身影，持續走在自己的路上。或成或敗，旁人的眼光如何看待，都不是他所在意的，他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向前，而這需要極大的意志與決心。
我的飛官父親，就有這種先行者特質。
相較於其他軍種，經過國家特意栽培訓練的飛官，有一種地位特別崇高的形象。而我有一個飛官父親，理應會感到很神氣，尤其在眷村這個環境裡，不過，因為父親經常在外出差、受訓，與他相聚的時間很少，說老實話，我其實相當渴望能有父親的陪伴。父親同時也是一個話少的人，當他難得回家，兩人一見面，也談不上什麼話，又因為他相當在意孩子的品格教育，小男生難免調皮，被父親責難甚至修理往往還會占去父子難得的相聚時光。
父親當時經常赴美接受嚴格訓練，受訓期間常常會被丟到荒郊野外，得自行想辦法求生，過程相當辛苦，但可以領到不錯的薪水，而且是美金現鈔，因此他每次回家都會帶回很多玩具、糖果等舶來品。這些從美國帶回來的東西就現在看來，沒什麼特別厲害之處，可是對當時的環境而言，父親越洋受訓，回來還帶著伴手禮，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角色，不論是工作或是家庭，他都扮演得很好。
父親對於美國始終有夢，這也影響了我的姊姊，大學畢業後，她就到美國深造，並在當地工作，等父親退休後，父母倆便以依親身分前往美國定居。
對於一圓美國夢的行動，父親可說是相當積極，包括自學英文。他在軍中往往利用晚上就寢時間，躲在棉被裡用手電筒看書，拚命讀英文，前往受訓時，也盡力用英文與美國人應對，因此，直到他真正前往美國生活時，日子過得如魚得水，也因為一生的軍旅身分，令他十分在意自己的體力與體格，持續每天打網球、上健身房，始終積極保持體態。這一點，深深地影響了我。
在工作與圓夢的身體力行上，父親帶來極好的身教，他並非出身於富貴之家，沒有師父、沒有前輩、沒有正規老師指導他，一切都憑他的意志力與決心，慢慢地走出一條路。他是自己人生的先行者，沒有參考架構、沒有複製任何模式，單憑己念往前邁進。
敢與不敢的背後，是一份想像力
我是個曾被退學的學生，邊緣到不行，如果還是依循著既定模式審視自己，恐怕很難在醫學界闖出一片天，遑論今天。然而，邊緣、非主流、不起眼的角落，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踏實走著每一步，為自己開拓出一條道途，邊學邊走邊做，就能建立起一套架構。關鍵是：你敢嗎？
這個敢與不敢的背後，是一份想像力，一份對自己充滿自信的想像力。小時候，小男生最喜歡玩玩具，在我的年代，沒有太多現成玩具可以選擇，就發揮創意自己動手做。當時沒人指導，我卻可以自己做出木劍、槍、汽車，還有模有樣，儼然就是一個小小發明家。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童年，也經歷過發揮想像力與創意的天真歲月，那就是一種先行者的特質，在孩子身上最容易展現。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慢慢被「修正」或「調整」到主流價值，走在大人們覺得安全的軌道上，那份想像力於是逐漸在我們的成長歲月中離開。
我比較皮，也比較叛逆，讓這想像力持續陪伴我一路到行醫路上，能夠不斷走出新的經驗，而不被既有的框架限制。當然，我也有過不成功的創意，舉例來說，十九年前，我曾對卵巢的濾泡成分感到十分好奇，因排卵需要有個小破口，但卵子一排出後，那道破口很快就會修復，我就在思考是不是因為濾泡液含有特殊成分，能使卵巢破裂後的小傷口迅速復原？我查了很多關於濾泡液成分的資料，若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就可以直接用在病患身上，能夠在手術時先取出她的濾泡液，然後滴在傷口上加速復原。我進一步思考：這有可能量產嗎？即使使用牛的濾泡，也是有難度的。當時我提出這假設與構想時，北醫很重視，也引起熱議並開會討論，但最後卻無疾而終，雖然我也曾為此寫過一篇文章，投稿到國際期刊上，但這個創意目前看來是失敗的。
再以我這麼多年來，念茲在茲的教學傳承構想為例。達文西手術已經是外科手術的極致，這一路我累積了大量的臨床資料，始終希望藉此進展到機器人操刀，但確實有難度，可是這過程卻讓我可以把這些資料轉成大數據，製作成AR（擴增實境）與VR（虛擬實境）教學影片，翻新了百年來未曾變過的外科手術教學模式，醫生可以透過影片模擬開刀，不斷反覆學習，加上現在元宇宙的科技已經跨越虛實的分界，我深信這更能讓醫生在虛擬情境中達到真實的技術學習。傳統教學方式就是跟在醫生教授旁觀看，我不是說這不好，而是不能一直「看」，卻沒有實際操作，若沒有親自操刀的經驗，看再多都是沒用的。
我在研發機器人操刀過程中，延伸出教學影片這個旁支，一開始雖然沒想到這個，卻發現它很重要，不僅讓更多醫生受惠，我深信這也是與未來機器人操刀接軌的重要一環，但需要時間與技術逐步接軌。
並不是百分之百地成功達到目才能稱作是「先行者」，而是必須能夠想像即便無法達到原本設定的目的，但也可能會走出另一條路。所以，不需要感到挫敗，而是不斷在過程中看見可能性、發揮想像力，並且力行、實踐。
摘自 劉偉民《先行者：名醫劉偉民逆流而上的人生》 / 圓神
Photo：圓神提供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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