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家長罵孩子「還惹事?你是特教生欸!」吳姍儒:比霸凌還嚴重的問題是錯待,即使被人錯待,也絕不能錯待自己!

我無法想像數算有多少人外表看似正常,卻日日承受著這樣的欺負。不論原因為何,「錯待」很多時候是比霸凌還嚴重的問題,因為霸凌比較容易看得出對錯,而「錯待」有時候會偽裝成關懷、同情、保護、施捨、一切都是為你好,以至於讓被錯待的人以為自己的存在本來就該被這樣對待......

班上的特教生女孩

那天是教學生涯中的某個禮拜四。往常我只需要教到第六節課就可以休息了,但佩璇老師前天開始請產假,我得去補她的第8節課後班。

我走在微雨吹上臉的走廊往4樓課後教室移動。同學們應該都已經到教室了,遠遠地我就看見一個掛著側背書包、特別矮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扛一個竹編小板凳溜進教室後門。我刻意按捺好奇心並走進班上。

課後班的點名表,混合了各班成績較差或是父母來不及接送的孩子。費了好大工夫我才終於找到那個扛小板凳女同學的名字,洪玉真。她坐在講台前右側第一排,眼神空洞像一個殼子,參差不齊的劉海像玉米鬚掛在眉上。她是個侏儒症的女孩。

整整三十分鐘,她除了好端端地爬上椅子,把短小的腿落上桌子底下的自備小板凳之外,一動也不動。我刻意經過她低聲詢問有沒有哪裡不懂我可以輔助,她只是用極其空泛的語調說:「我看不到。」我瞥見她粉白色鉛筆盒裡頭放了一副眼鏡:「戴眼鏡會看得比較清楚喔!」她照做戴上眼鏡,握緊鉛筆繼續完全僵化。

眼見課程已經到尾聲,我說:「剩下幾分鐘要下課了,妳把黑板上的先抄起來,等等老師再陪妳看一遍,好嗎?」「我不會。」她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說。

班上混合各班的孩子們一陣躁動,幾個比較調皮的男孩開始起鬨,「嗚∼嗚∼小小兵∼洪玉真生氣了∼」。為怕場面失控,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講台,繼續教完一堂流暢度被打破的課。她眼見時間快到,絲毫不客氣地開始收拾書包,鐘聲還沒敲完,就已經再次存在感極低地離開學校。

公立學校為提升特教學生融入同儕的可能性,會按照學生的狀況程度編班並稍微均分至普通班,也會讓他們一天七節課有二到三節課回原班級上課。自國一開始,班導師也會預告幾位普通班學生要擔任照護輔助的小天使角色,好減少特教學生產生社交脫軌的機會。少子化,一個班級約三十人,其中可能會有二至三位的特教生,包含自閉症、重度弱視、過動症、暴力傾向等等。

為了預備好自己一週後面對洪玉真,某個午休時間我跑去向她的班導探聽,到底她的侏儒症有影響學習能力,或是她特教狀況還有其他成因(某些孩子還有心因性疾病)? 或許是自閉症? 或許是亞斯伯格? 又或者是學習障礙?

沒想到她的班導雙手扠腰告訴我:「洪玉真喔,她只有侏儒症耶!其他智力發展一切正常。可是齁,她每天啊都像行屍走肉一樣,過一天是一天……」

 

反正大家都瞧不起我……

很快的,又到了禮拜四第八節課後班。

整堂課,她依然故我,把該拿出來的課本習作考卷鉛筆盒都放在桌上,然後開始定定地發呆。我得耗費極大的力氣才能管住自己不要用餘光偷看。

課程進行到一半,我實在忍不住,讓全班寫小考考卷,再蹲到洪玉真旁邊悄聲跟她說:「不會沒關係,黑板上的都是老師剛剛講的。大家先寫考卷,我把妳的留下來,妳帶回家再慢慢寫,那剛剛的筆記妳就照抄……」話還沒說完,被她一個突然的眼神和擺態嚇了一跳。

她猛然丟下鉛筆,推開桌子,攤出整個身子說道:「老師!我!是!特!教!生!」

全班一片譁然,我那積累許久的情緒也像震前地鳴,嗡嗡嗡地越來越大聲。我們全部靜止了十幾秒,我隨即將她帶出教室拉往導師辦公室。

「妳為什麼告訴老師妳是特教生?這跟妳上課認不認真有什麼關係?」我用溫和但堅毅的語氣開口問她。
她看著我急切眼神卻選擇視而不見冷冷地回應:「我就是不會!」
「妳明明可以! 明明會!」我雙手按上她生長不全、肌肉歪斜包裹住的肩膀。
「我不知道。」
「妳不知……妳特教生又怎樣? 除了身形不同,妳腦袋很好,為什麼不好好用?」
「……」她彷彿開啟了休眠模式,再次一動也不動地眼神放空。
「那妳……知不知道,妳不可以這樣?」我呼吸變得急促,雙手放回我椅子的扶手上,緊緊握住。
「反正大家都瞧不起我……」

她這句自暴自棄的話讓我紅了眼眶,彷彿我是她,彷彿看到她一路被鄙夷看待的成長,彷彿存在是錯誤,彷彿永遠等不到一點點青睞。

「瞧不起妳?……誰教妳的? 難道別人……比妳自己更重要嗎?」我還有一條細線不停在思索,我到底為什麼那麼生氣……? 到底是為什麼?我的眼淚滴滴答答開始失控地落下。
「……」她看我哭,也跟著哭。
「洪玉真……妳不可以這樣! 全世界……全世界都可以瞧不起妳、排擠妳、欺負妳!但是,妳不可以!妳沒有資格瞧不起自己,妳沒有資格排擠自己……妳不可以……不可以欺負妳自己!」說完這句,我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沒想到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大打開,逆光,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我看不清楚他的輪廓,只知道他印上汗漬的POLO衫尷尬地掛在染上許多泥沙的牛仔褲上,他往辦公室內走來的每一步都留下溼溼的腳印。

「洪玉真!妳勒衝啥?」
「……阿爸……」原來是來接女兒的洪爸爸,視覺判斷應該是做工程的辛苦人,可能剛離開工地所以還一身汗味。
「老師,歹勢啦,我找洪玉真啦!」他向我稍稍鞠躬,帶著歉意的表情讓我不明白。

「洪爸爸,你好……」我緊張地吸吸鼻子抹去淚水正要開口。
「哇堂督啊找妳都找無郎,洗啊那底加?」他瞬間轉變成強烈的質問語氣。
「我是她課後班的老師……我剛剛正在跟她溝通……因為她上課比較不專心……」
「妳又闖禍!」洪爸爸稍微看了我一眼就開口大罵。「妳又闖禍!妳就只會惹事嗎?」每一句話還連帶用力推女兒的頭一下。
「……我沒有……」
「洪爸爸,沒有啦,她沒有闖禍……只是……」我伸手想護著她,卻又被洪爸爸搶先一步。
他拎起女兒短小的手臂向自己背後拽:「還說沒有! 妳把老師惹哭了! 妳要不要臉? 妳是特教生欸!還鬧老師?你忘記家己係特教生呢?

凝結。我的腦袋完完全全被這句話震懾住了。他剛剛說什麼?我不是才說他女兒沒有闖禍嗎?他為什麼要這樣推拉她?怎麼又跟特教生有關係?為什麼會這樣?是我錯了嗎?

回家的一路上,我邊開車邊啜泣。腦海裡滿滿都是洪爸爸的責備,他的汗味混合水泥的味道本該是溫馨接送情,卻演變成一場悲傷家庭劇。實在沒辦法想那麼多了,我只好專心讓自己平靜下來,拿出筆記本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記錄清楚,畢竟在佩璇老師回來之前,我每週就要去面對洪玉真一次。老實說,我非常害怕。

 

即便被人錯待,也不可以錯待自己

洪玉真因為外型的不同而讓我注意到她,但我無法想像數算有多少人外表看似正常,卻日日承受著這樣的欺負。不論原因為何,「錯待」很多時候是比霸凌還嚴重的問題,因為霸凌比較容易看得出對錯,而「錯待」有時候會偽裝成關懷、同情、保護、施捨、一切都是為你好……以至於讓被錯待的人以為自己的存在本來就該被這樣對待,更甚者,還會覺得只要承受住了,就可以消滅其他人的憤怒怨懟。雖然長大成人後,還有更多更多的莫可奈何,與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可是現在我眼前的他們真的還太小,小到承擔不起傷害的後果,小到扛不住被錯誤對待的苦痛。

後來,雖然沒有機會再教到她的班,可是我知道,我唯一不後悔的就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即便被人錯待,也不可以錯待自己。雖然我什麼都不能替她做,也不可能改善她生活周遭環境中的背棄感,但至少那個傍晚,淚流滿面的我有說出那幾句話。

我希望她有清楚聽見,更希望她可以好好地練習愛護自己,因為全宇宙她也只能當自己,希望她終究能早些明白:「你的存在本來就值得青睞。」

 

 

摘自 吳姍儒 《我的存在本來就值得青睞》/  三采文化

 


作者簡介

吳姍儒 Sandy Wu

十四歲隻身赴美求學,二十一歲以兩年半完成華盛頓大學綜合藝術系學業,畢業後返台後擔任國中英文老師。

一路上憑藉對寫作與文字的熱愛不斷自習,反覆咀嚼生命中所見所聞所感,在社群媒體上累積大量文字與閱眾,進而成為多面向的深度新生代女作家。
 

 

圖:photoAC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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