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還可以讓你重新回到過去,成為一個的十歲自己,你會希望得到什麼?」
「我希望我的爸爸不要離家,可以每天回家跟我們相聚。」
「爸爸如果可以每天回家,你會得到什麼?」
「媽媽會比較開心吧,我也會比較開心。」
我頓了一會兒,續問:「小芳,媽媽快樂嗎?」
***
在下課休息的時候,小芳(化名)趁著空檔來詢問我問題。年約四十歲的小芳頭髮及肩,臉上帶著一個淺白色鏡框的眼鏡,她身穿牛仔褲,上身搭配著針織外套,臉部線條呈現略為緊繃,我估量著小芳,猜想她是一個上班族,對自己要求頗高的那一類型。
我點頭表示應允,請小芳提問。
「老師,我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女兒,已經小學一年級,老二是兒子,跟老大差三歲。我最近發現老大很不聽話,每次我叫她做事情,她都不想理會,還會對我發脾氣。我本來都會好好講,但遇到她不聽話,我就會忍不住要大聲罵她。我想請問,我要怎樣才可以好好跟我這個女兒說話。」
小芳提出的問句裡我在腦海中掃瞄了一下,看到幾個關鍵詞:
1. 請女兒做事,她不理會
2. 女兒發脾氣
3. 我一開始好好講,但後來忍不住要大罵她
這幾個地方是我會切入好奇之處,從這幾個地方去了解這一對母女關係的癥結點在哪。不過我先把目標放在她的動機上,確保我的回應能夠達到她想提問的目的。
「小芳,你說女兒不聽話呀。你想好好跟她說話是嗎?」
「對呀,很多時候她都講不聽。」
「妳可以給我一個例子嗎?什麼樣的情況下她是講不聽的?」
小芳想了一下,回覆說:
「比如說昨天好了,我請女兒把玩具收好,可是她對我說的話彷彿沒有聽到,後來我又重新說了一次,她就不高興了,回我說:『不要,我還要玩。』後來我就大聲跟她說,時間晚了,不能玩了,要趕快收一收去睡覺了,她就在那裡耍脾氣。」
「小芳,當女兒在耍脾氣的時候,妳有被影響嗎?」
「有啊。」
「生氣嗎?」
「很生氣啊,就覺得我已經夠忙了,怎麼都不幫忙一下。」
「你這個生氣是因為女兒不收玩具嗎,還是有其他的因素?」
小芳後來解釋,她是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孩子生活,她在幾年前跟先生離婚之後,先生自己另組其他家庭,所以她只能擔負起家庭的生計,她除了要上班之外,還需要照顧兩個孩子,所以每天昏頭轉向,經常處於一個緊繃的狀態下。
小芳說,她很容易暴怒,所以不是因為孩子的關係而已,平常的她就已經知道自己很多時候在情緒的臨界點上,只要一點點刺激,她就會整個人抓狂。
我問小芳,這個「生氣」圍繞著她多久了。
「從我離婚之後開始吧,我也不記得了。」
「妳對『家』的概念是什麼,有一個自己的想像嗎?」我想知道小芳是不是因為離婚,對於這個家有了不同的詮釋。
「就是要完整啊,爸爸、媽媽都在,孩子才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小芳說。
「現在的家完整嗎?」我問。
「不完整。」小芳回答的很直接。
「這個完整的概念哪裡來的,是從妳的原生家庭嗎?」
「其實我的家庭也不完整,爸爸在我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裡了。」
「可以多說一點嗎?妳爸爸大概在你幾歲的時候離開?當時怎麼了?」我好奇。
「在我小的時候,我爸爸經常酗酒,回家以後就會找我媽媽出氣,所以每次他要是不在家,媽媽都很哀怨,但只要爸爸回家,媽媽也很辛苦,還要照顧喝醉的爸爸。有的時候爸爸還會對媽媽粗言粗語,甚至還會動手。爸爸後來在外面賭博欠了很多錢,為了躲債,他就乾脆不回家了,媽媽最後終於受不了,只能跟爸爸離婚。」
「你看到爸爸喝醉酒,對媽媽動口又動手大概是妳幾歲的時候?」
「小學三四年級吧,十歲左右。」
「看到那一幕畫面,妳有什麼感覺?」
「覺得很心疼,不捨。也覺得爸爸後來怎麼可以這樣放著家裡不管,一走了之。」
小芳說到這裡,眉頭深鎖,彷彿說著父母故事的同時,也聯想到自己的命運。
「如果還可以讓你重新回到過去,成為一個的十歲自己,你會希望得到什麼?」我詢問。
「我希望我的爸爸不要離家,可以每天回家跟我們相聚。」小芳說。
小芳聽到這個問句,突然忍不住開始啜泣,眼珠一顆一顆往下掉落,沾濕了整片口罩,眼鏡也被淚水與體溫交相作用之下,氳滿了霧氣。
「她,不快樂。」小芳終於擠出這幾個字。
「小芳,那妳快樂嗎?」
小芳含著淚水,搖搖頭。
「如果能回到十歲,妳知道爸爸不可能回家了,妳希望媽媽得到什麼?」
小芳略帶歇斯底里的聲音,從嘴裡慢慢吐出
「我希望媽媽快樂…我希望媽媽快樂。」
「一個不快樂的媽媽,她的孩子會快樂嗎?」我問。
「不會。」小芳說。
「好,那妳猜一下,妳的孩子會希望妳快樂嗎?」
小芳的淚腺在這裡潰堤,桌上的衛生紙一張一張被抽取出來抵擋源源不絕的淚水,卻怎麼也擦不乾。
我靜靜地看著小芳,不發一語。
「老師,我知道了。」小芳終於開口。
「嗯,妳知道了什麼?」我核對。
「一切都是在我,如果我的情緒夠穩定,這一切不會是問題,我的女兒也不用發脾氣來對抗我。」
小芳似乎自己悟出了一點道理,明白對話的關鍵不在於套路,而是在於她內在是否安定。
一個婚姻若是破裂已成事實,她要如何接納這個狀態就變成了她的功課,否則她仍舊會踏上過去媽媽的道路,做一個不快樂、怨天尤人的媽媽,而作為女兒的她,也因為心疼媽媽,無法敞開心胸接納這個失去爸爸的失落,連帶無法接納自己。
對於一個「完整的家」小芳有自己的圖像,但我想先讓她看到在這個圖像破裂之下的媽媽與女兒是否會因為這個遺憾而影響了內在,進而阻礙了和諧的溝通。她與她媽媽如此,她與她女兒也是一樣的道理。
在這之後,或許她還需要拔除掉先生離開家之後,她自己的自責感,因為我猜測,她對家庭圖像的執著,引導著她內在自我價值的崩塌,不過由於時間的關係,她能打開一點覺知,我覺得也就足夠了。
「我只要媽媽快樂」,這個道理夠簡單了,但看起來要做到,真不簡單。
我自己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我明白作為孩子看到父母在情緒上的糾結有多麼難受,即便當年離家的是媽媽不是爸爸,但我也衷心希望媽媽是快樂的,不論如何。
全文獲《李崇義/Charles Lee》授權轉載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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