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四棵梭羅樹的地方—二○○八年五月,終於踏上療癒之路
神鬼戰士死了,亞瑟王離開了烽火連天的城堡,有一種被放逐的失敗感覺。《王子復仇記》中的哈姆雷特一直被父親的鬼魂折磨著,連續幾個失眠夜,又熬到天亮了,但是黑夜並沒有過去。他在黑夜中彷佛聽有人呼喚著:「孩子,我是爸爸。」
爸爸,爸爸,這兩個字何其沉重?永遠記得爸爸一再提醒我說:「不要睡覺,因為人死了,就可以一直睡了。活著的時候盡量不要睡覺,而且對四周要提高警覺,壞人隨時會攻擊你。」從小我對於睡覺充滿了罪惡和內疚,但是現在我很想很想睡覺,因為我真的好累好累。我現在喜歡一個人睡覺,把自己縮成一個嬰兒,回到母親的子宮內。
這時我看到了一個高大穿著白袍的人影,逐漸走向了我,他是我的心理醫生,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飄浮,隱約聽到他這樣說著:「你的情緒是分離的,你習慣壓抑掉自己的痛苦,全力掩飾自己的內在。你輕易就向陌生人坦白你的隱私,交出所有權。你說話又急又快,一直活在巨大的壓力之中,但是卻感覺不到你真實的情緒和內在的思想。你完全被另一個人,或是一群人占據心靈,他,或是他們,一直用各種方式在監控著你。」
從外表上看起來,我是一個從容不迫、信心十足,甚至常常妙語如珠逗得全場開心大笑的幽默作家。和我相處久了更會發現,我是一個少見的溫和、善良的人,老實到近乎傻笨的程度。更誇張一點的形容是,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牽著我的鼻子走,因為我擁有木偶奇遇記中小木偶撒謊後就變長的鼻子。
但是,牽著我鼻子走的人其實更危險,因為小木偶的內心深處充滿一種莫名的憤怒和仇恨。那種憤怒和仇恨是從小一點一點累積的,他覺得自己活在一個不公不義的世界,充斥強欺弱眾暴寡,所以他對於推翻現狀、改變世界充滿了狂熱,追求復仇的快感。他活著的動力來自憤怒和仇恨,而不是愛。或許是因為他的雕刻師爸爸,在雕刻小木偶的同時,把他自己的恨意一點一滴地刻進了小木偶的靈魂深處。
我正是小說《長路》中,追隨著父親在世界末日來臨時,尋找最後一線生機的孩子。當父親終於凍死在樹下,孩子獨坐許久默默淚流,其後起身穿越林木步向大路,摸索著自己未來的道路,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憤怒。我恍恍惚惚地走在山坡上,山坡上有四棵高大台灣梭羅樹。我最先遇到了一個叫作比昂(Wilfred Bion)的陌生人,他悄悄地對我說了一些充滿哲思的話:「這是祕密,有幾個字過於內向,當年沒有跟著記憶一起逃出來。羊皮史書只好記載,有幾個失憶的文字,可能都受傷了,還需要透過夢與夢想來找到它們。」
我一直想著心理分析大師比昂說的話,什麼是我失憶的文字?我被什麼蒙蔽了雙眼?擋住我繼續前進的又是什麼?比昂相信人是可以忍受痛苦和挫折的,當人可以和痛苦與挫折共存,而不是逃避時,真實便會浮現出來,當我們能夠面對真實時,心理才能得到真正的成長。否則我們就像是遺失了通關密語的人,永遠無法走進自己內在通往森林的小徑。
我又想到十九歲時和女孩一起看的那兩部電影,想到《雪山盟》裡那隻死在山頂的豹,和《落花流水春去》裡的白癡查理。那隻豹為什麼會爬到山頂?「為了追求理想和目標。」女孩用堅定的眼神這樣說。「我認為牠只是因為追逐獵物迷了路。」我是這樣想的。
而《落花流水春去》裡的白癡查理呢?為什麼要讓他變成天才,然後又發現自己終究會回到原來的白癡狀態呢?「人不能違背天意。」她如此解讀,而我耿耿於懷的,其實是查理曾經有過一段和他的醫生安娜相知相惜的愛情,和企圖扭轉命運的奮鬥。誰會是我生命中的治療師安娜呢?
女兒完成了在義大利的學業返回台灣,她送給我一本旅行用的筆記本,鼓勵我出去旅行,她說有時候走遠了才能看清楚自己內心的渴望。於是我答應了一場很特別的邀約,是一趟專門招待直銷推銷員的郵輪之旅,我的任務是發表演講。後來我才發現,我每次演講都只是一次公開的心理治療,站在台上的我,仍然只是一個病人。
摘自 小野《走路・回家》/今周刊
Photo:今周刊提供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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