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學兼優以為不用操心的孩子,鼓起很大勇氣求助學校輔導師,才發現他埋首於學業是怕被看出自己的異狀,惹人心疼

陳星不敢看一個女孩眼睛,後來發展成嚴重的對視恐懼。違背成長規律的桎梏要靠內心的力量打破,唯有走出令他驚懼不已的眼睛世界,才能重獲自信和樂觀。
  • 文/ 孫晶
  • 2022-01-07 (更新:202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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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擴大到嚴重的對視恐懼

陳星是一個滿聰明的孩子,父母是普通工人,對於他的教養一直比較嚴格,作為獨生子,一點也不嬌氣任性。這孩子從小就很懂事,不講吃穿,為人誠懇,做什麼事情都非常認真,雖然有點靦腆,話不太多,但是學習能力很強,成績也不錯,從小學起一直是學生幹部。 

升上國中後,品學兼優的他一直擔任班長,因為為人正直公允,以身作則,陳星可以做到身處青春期最為動盪的時期,既得到老師的欣賞讚譽,也能在同學中間很有威信。對一個少年來說,做到這一點難度相當大。然而到了國二上學期,陳星一直以來豐富踏實、寧靜美好的生活被一顆石子徹底劃破。這顆小石子,是一個可愛的女孩。 

升上國二,陳星被選為新一任學生會主席,工作平臺寬廣了很多,也結識了更多才華橫溢的朋友。當時的文藝部長是隔壁班的一個能歌善舞的女生,大而明亮的眼睛,快樂活潑的性情,非常可愛。當時學生會的孩子們一起幫助老師籌備學校的元旦文藝表演,經常有機會相處。漸漸地,陳星察覺出自己的眼光總會不自覺地被這個女孩吸引。見不到她的時候,也經常能夠想起那雙含著笑意的漂亮眼睛。 

有一次主題班會,內容是討論青春期的早戀,班導帶著孩子們討論早戀有什麼害處,怎樣就是早戀的跡象,如何調整這種想法,必須懸崖勒馬之類的。在早戀的跡象這個環節,同學們討論得最為熱烈,尤其是有過早戀經驗的孩子們,發言尤為踴躍。班導一度有點控制不住節奏,只好冷下臉來批評大家,才穩住陣腳,還叫同學們學學班長陳星,穩重篤定。陳星說當時自己表現得貌似最為淡定,其實內心翻江倒海,因為聽著同學們的發言,他越來越確定自己是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女孩了。 

這個感情確認嚇壞了陳星,他知道早戀不是一件好事,是絕對不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方面無法面對嚴格要求自己的父母,一方面會被老師同學側目,所以他絕對不能向那個女孩告白感情,甚至不可以被別人發現。他要堅決阻隔這個訊息的傳播,並隱藏起自己的初戀情愫。 

從那之後陳星一直努力隱藏自己的情感,為了不露馬腳,也不敢刻意疏遠那個女孩,怕反而更容易引起懷疑。可是面對她時又經常不夠自然,生怕被發現。他很擔心別人會知道他的心事,可是又常常情不自禁地偷偷觀察那個女孩,矛盾中日漸焦慮。有一天下課,他正盯著剛好在走廊另一側的女孩的背影,有些出神,突然間她轉過身來,迎視他的目光,嚇了陳星一大跳。他迅速低下頭,緊張得心臟狂跳,儘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假裝從口袋裡找東西,慌亂地想這下糟了,她怎麼知道自己在看她,難道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嗎……從此,那雙眼睛在他心裡生了根,時不時出現,甚至會出現在噩夢裡,之前自己那麼喜歡的大而美麗的眼睛,逐漸帶給他的只有恐懼。越回想當時那女生的眼睛,他越肯定那眼神很複雜,好像洞悉了他的內心世界。以後再見到那個女生,也不敢抬頭看,甚至不再與她講話。 

陳星躲避女孩的古怪行為終於被學生會的老師發覺,老師私下裡瞭解了一下兩個人並沒有發生什麼矛盾,就找陳星談話,提醒他作為學生會主席必須團結其他學生幹部。當時已經壓抑了幾個月的陳星忍不住和老師簡單說了說原因,當時老師的眼睛也睜得好大,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因為陳星一直是嚴格自律的優秀學生典範,還是省級優秀學生幹部。老師雖然沒有說太多,還是提醒他必須調整好自己,不要影響學業和班務,說會注意不把他和那個女孩安排在一起工作。 

原本他還是滿感謝學生會老師的,不僅理解自己,還幫助自己解圍,但是陳星沒想到的是,學生會老師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班導。剛巧臨近的一次段考他的成績下滑,於是班導找他談話,語重心長,悉數利弊。雖然說青春期對異性同學發生好感也算正常,可陳星不一樣,是要大有出息的孩子,必須學會自我控制,老師說自己也會監督他,除了班務和學業,不要和那個女孩有更多來往。 

雖然陳星對學生會老師不幫自己保密有些不滿,但是後來想想老師也沒有惡意,也是自己不夠好才讓老師擔心,而且老師們說得都很正確,他決定要更快速地調整過來。本來以為儘量減少和那個女孩見面,過一段時間就沒事了,結果他卻發現事情越來越糟糕了,自己與別的女生說話時也開始不自在,很害怕對方盯著自己。她們的目光好像都有穿透力,都能夠透過自己的眼睛一直看到自己心裡,令他非常恐懼,不敢和她們目光對視,只能要嘛躲閃,要嘛迴避。 

度日如年中升上國三,陳星越來越沉默,怕被大家發現自己的異常狀態,只好把時間都埋在書中和題目裡,成績倒是不錯。老師們說他長大成熟了,知道什麼重要,並以他為榜樣激勵同學們認真學習,爭取考高中考出好成績。爸爸媽媽發現他少言寡語,臉色不太好,認為是念書太辛苦了,可孩子知道上進是好事,於是就很少打擾他,只是認真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同學們對於他的改變卻眾說紛紜,說他越來越怪,念書就念書啊,神情舉止什麼的卻太彆扭,不知道是裝的還是太用功出毛病了。有關係好的朋友時不時把大家背後的議論告訴他,希望他最好能改變一下,這反而讓他更加苦惱。 

後來害怕與人對視的問題逐漸擴大到男生、老師、甚至是公共場所遇到的陌生人,只有面對自己的父母時還好些。

他覺得人的眼睛真可怕,讓他不安,就盡可能地少和別人談話,不得不說時也能不看對方的眼睛就不看,實在要面對就看一眼然後迅速躲閃。

這樣熬到了國中畢業,雖然考高中成績優異,但是原來自信開朗的男孩已經面目全非。本指望上高中後換了新環境會好一些,沒想到依然如此,同學和老師都覺得他太靦腆、太緊張,有點怪。自己也很難融入新團體,不知如何是好。 

 

朝夕相處的父母對於孩子真實的內心世界失察 

聽陳星講自己的成長故事,尤其是青春期的情感經歷,我心裡有種莫名的憂傷。說是情感經歷,其實只不過是少年內心的青春悸動,以及持久的自我抑制的過程。他抑制的不僅僅是初次萌動的美好情感,還有想要穿越家人、老師以及朋友們用重重期待製成的枷鎖的渴望,可憐的是這渴望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孩子從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至少十八年的光陰。為人父母師長,到底應該以怎樣的心去面對那一個個稚嫩無狀的小生命,一直是我很想追問的話題。於陳星的父母而言,窮養兒子的理念不失明智,因為太過驕縱的孩子會缺少獨立於世的傲骨。可到底什麼是窮養呢?清簡的物質條件和嚴格的家庭教養都沒有問題,然而孩子的內心成長應該如何窮養呢?又為什麼要窮養呢? 

像陳星一樣,在長大的過程中很少會被家人問及過得好不好、快不快樂、父母可以幫些什麼的孩子比比皆是。尤其是聰明懂事、責任心強的孩子,小小的肩膀就可以負擔起家人的希望、老師的期許以及一個班甚至一所學校的學生的欽佩倚仗。每當遇到這樣的孩子,我都會忍不住問一問他們會不會覺得累。不需要他們立刻回答,只希望他們想一想,如果想說什麼再來一起聊一聊。 

陳星的對視恐懼,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他過於嚴苛的自律意識,總是首先替他人考慮,忽視自己的感受,容易自責,內心相對封閉,不願意求助等個性特質,而更大的責任在老師和家長身上。

國中是青春期萌動最為強烈的時期,對異性有好感,甚至思慕,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現象。陳星雖然一直是學生領袖,但他也是個普通的少年,再強大的精神力量也無法和本能的生長抗衡。老師們知道了他的心思不應該如臨大敵,彷彿閃耀著光芒的明星學生會因為對異性的喜歡甚至早戀而變得暗淡,甚至隕落。如果當年學生會老師可以幫助孩子正確認識情感的產生是自然與正常的,引導他正確對待、合理表達,就不會有之後的對視恐懼出現。好在這個孩子堅強,否則演變為嚴重的心理障礙,甚至中斷學業都極有可能。 

陳星在國三時心理困擾已經很大,由對視恐懼引發的憂鬱、焦慮的情緒均日漸嚴重,可是他的爸爸媽媽卻毫不知情,反而一直以為孩子長大了,懂事了,更在意學業了,並引以為豪。朝夕相處的父母對於孩子真實的內心世界如此失察,也算是一種嚴重的失職。

說來說去還是老師和家長都認為課業第一,一張成績單就可以遮住千千萬萬父母和老師的眼睛。 

陳星在高中讀書的三年,經常會來心理輔導中心和我聊聊天,日常的閒談中我一直有意無意地引導他認真思考,如何在自己的本心和父母、老師的期待中找到可以結合的點線以及角度。既是重要他人所期待的、又是自己想做的事情越多,內心會越平和,狀態就會越好。 

好在陳星還處在內心還未完全成熟的年齡,很多角度還可以調整,可以重建。無論外界環境如何,孩子們首先要能夠判斷出自己的真實意願,然後能夠以適當的方式表達,並透過自己的努力實現。 

當我們發現自己難以面對他人時,切忌驚慌,正確對待內心的惶恐,積極尋求心理輔導,懂得借助外力讓自己回歸正軌。 

 

找回了從前的篤定開朗 人際關係也得到改善 

對視恐懼是視線恐懼症的一個常見種類,青春期的孩子中偶有發生,大多是不敢與同齡異性對視。陳星的症狀比較嚴重,他的對視恐懼範圍要大得多,但是因為他的意志力堅強,自制力完好,還可以堅持上學,也沒有逃避其他社會活動,生活和學習的狀態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就沒有轉介給心理醫生,而是以心理輔導的方式幫助他。初次會談後,我們共同商討了一個每週一次,持續十次左右的輔導計畫。 

最初的輔導都在回顧對視恐懼形成的過程,在認真仔細的梳理過程中,領悟力很高的陳星很快就理清了思路。首先他知道了自己的問題是對與他人目光對視的一種恐懼,是青少年患有的恐懼症中較為常見的一種。對視恐懼的產生與青春期心理變化密切相關,誘因是兩年前的情感萌動。那次走廊裡女孩突然轉身與他目光對視是個偶然事件,當時陳星因為過度擔心自己的心意被發覺,一直精神緊張,所以震驚不已,錯認為自己的內心被洞悉。之後老師的連番介入,同學的眾說紛紜,都在不斷強化這種錯覺,之後不斷疊加,導致由恐懼看那個女孩的眼睛,逐漸泛化至越來越大的群體。需要陳星認定的最為重要的一點是,這種恐懼是逐漸學習而來的,當然也完全可以根據同樣的原則予以消除,不用過於擔心。 

之後的輔導主要採用了行為治療當中的系統脫敏技術,先從掌握放鬆技術開始。放鬆訓練的目的是掌握讓身體放鬆下來的方法,透過體驗身體的放鬆來達到心理的放鬆。放鬆訓練的基本程序是先將身體調節到一個舒適的坐姿,閉上眼睛,做三~五次深呼吸。然後按照手—前臂—上臂、腳—小腿—大腿、頭—頸—軀幹的順序,一邊聽指導語,一邊按要求做。先使肌肉緊張,注意緊張的感覺,五~七秒後再完全放鬆,體驗緊張與放鬆之間的不同,以及放鬆後的舒適感。陳星是個執行力非常強的孩子,很快便掌握了要領,而且把這一訓練作為家庭作業,每天認真練習三十分鐘,一週後他就可以做到讓自己的身體迅速放鬆下來。 

接下來共同討論出令他恐懼的主要情境:與熟悉的人(可以是朋友或同桌)對視;與同性同學對視;與班導對視;與不熟悉的老師對視;與陌生人對視;與異性同學對視。他依照自己的主觀感覺,確定了和六種不同角色的人進行對視的訓練任務,並為六種恐懼情境評分,確定反應的層級,由低到高的順序是:與輔導老師對視、與同桌男生對視、與其他男生對視、與班導對視、與科任老師對視、與異性同學對視。 

因為之前的傾談建立了良好的信任關係,很慶幸陳星把和我對視的訓練任務排在了第一層級,因為第一步是輔導能否成功的關鍵。接下來就開始對視訓練,我鼓勵他要堅持,也提醒他不要太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由想像對視到短暫的對視,再逐漸延長對視的時間。先是做了幾分鐘的放鬆訓練,他放鬆下來後先是想像與我對視,任務比較容易完成。接著開始短暫抬頭注視我的眼睛,我至今記得他第一次抬頭看我的短短幾秒鐘,時光好似凝固了一樣,起伏的目光,緊抿的嘴角,皺縮的眉頭,看得出孩子有多恐懼和有多堅持。如此短暫的對視,他的額頭竟然冒出細汗,重新低垂下去的頭顯得疲憊不堪。我輕拍一下他的肩膀,輕聲說孩子你很棒,再來做一會兒放鬆訓練,感覺會更好。這絕對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兩次訓練後,陳星和我說話的時候能夠看一看我的眼睛了,雖然停留的時間不長,已經是非常大的進步了,這大大增強了他戰勝恐懼的信心。之後的脫敏訓練基本都是相似的步驟,先在輔導室中以想像的方式進行練習,然後帶著作業去找相應的人進行實際的練習。開始的兩個層級任務完成得比較困難,之後越來越好。在最後一個層級,在與異性同學對視的訓練過程中,加了認知輔導:我們就如何正確看待青春期的情感、如何成為一個既能清晰地意識到自我的需要和態度,又能符合社會環境要求的人、什麼樣的孩子是好孩子等問題進行了分析和討論。解開心結的陳星在第十二次輔導結束時完成了全部的訓練任務。 

那之後陳星還是經常跑到輔導中心來玩,跟我談談學業和其他方面的情況,不再恐懼與人對視,終於找回了從前的篤定和開朗,人際關係也得到了明顯的改善。 

 

摘自 孫晶《內心暴雨的乖孩子,以為不用操心的大人》/ 高寶


孫晶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心理健康教育高級教師。

從事專職心理輔導教師工作20餘年,是青少年心理輔導、家庭教育指導以及教師專業培訓領域的專家型教師。

 

Photo by Mikhail Nilov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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