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是真的手機中毒》李儀婷:偷用、偷看的背後,孩子其實比大人更焦慮

女兒三三寫功課時,偷偷上網看影片,為了掩飾自己的行為,先是說謊,後來怕我不相信,又對我大吼,於是我和女兒展開了一場親子對話。我關心的不是她之後還會不會騙我,而是她是否學會正確使用3C產品了?又如何不讓3C產品成為傷害健康和學業的絆腳石?

說謊是為了表現更好的自己

 

那日,我請家人不要打擾我和三三,之後便把房門關起來,獨留我和三三兩個人促膝長談。我問三三:「這種情況多久了?」三三:「有一陣子了,但是媽媽,請你不要生氣……」

會和三三對話,起因是假日家人在家,我和先生及兩個年幼的孩子們玩桌遊時,三三一個人在房間寫作業,偶爾寫累了,她會出現在客廳看我們一眼,然後繼續回房寫作業。待她第二次出來看我們玩桌遊時,她表現得很不耐。

三三:「吼唷,你們還在玩,到底還要玩多久?」我困惑:「你有其他事情想做嗎?還是遇到什麼事了?不然怎麼用這麼不耐煩的口吻?」三三瞬間好像發現自己的口氣怪怪的,立刻修正語調,甜膩而軟爛的說:「沒啦沒啦,你們繼續玩,可以玩很久。」

我聽見甜膩的口吻,抬頭看著三三。三三問:「怎麼了,幹嘛這樣看我?」

我:「你剛剛在寫功課嗎?」三三:「對呀,不然我還能幹嘛!」我看著三三,彷彿想要看穿她。

三三不知哪來的情緒,憤怒道:「幹嘛!你不相信我哦!幹嘛不相信我!不信你可以去看我的功課阿,我都很認真在寫功課耶!」

我搖頭:「我沒有不相信你,不過既然你都這樣激動了,那我跟你回房間看看你的功課好了,這樣你應該就能放心我是相信你的了。」

三三:「好阿,去看阿。」我站起身往她房間走去,三三跟在旁邊叨念:「你看我的書桌,上面都放著我的作業,看吧,信了吧!」我點著頭:「真的呢。」我認真地看了三三的作業,又看著三三。

我說:「可是這一頁的數學,你早上就已經寫到這裡了,現在一個下午都快過去了,你還是在這裡?」

我用手摸了書桌旁邊的手機,我:「這手機挺熱的,我想打開來看看你最後看的畫面是什麼,能打開來給我看嗎?」

三三:「不行。」我:「為什麼?你剛剛用它來看什麼了?」三三支支吾吾了很久,最後放棄抵抗,大聲的說:「好啦,跟你說,我剛剛在看連續劇,可以了吧。」

我:「我剛剛問你在做什麼,你說在寫功課,你怕我不相信你,還大聲的對我怒吼,對吧?」

三三:「對不起。」我:「你怕你自己表現太差,影響了你在我心中的樣子,所以才說謊了,對吧?」

三三:「嗯,媽媽對不起,你不要生氣。」我:「我是難過,但不至於生氣,只是我們得好好聊一聊了,你覺得呢?」


孩子很怕父母不相信她,於是在自己做得好時,會大聲對抗,但孩子更怕自己做不好的真實樣貌被父母發現,因此在自己沒有做好的時候,以更大的情緒怒吼,為證明自己值得被信任而怒吼,這些於我而言,都只是成長的「歷程」,無須太過糾結,因為有起落的歷程,才是真正的人生。所以我在乎的是:「孩子,你是否覺知,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你是否還是你生命的主人,安排著自己的生命,並且正在前往你想要去的方向?」


沈迷的背後,孩子比大人更焦慮


我:「你覺得我的樣子看起來很生氣嗎?」三三:「是沒有,但是我怕你以後會不信任我說的話。」

我:「你很怕我不相信你?」三三:「對。」

我嘆了口氣:「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你在看影片,我只是不想介入你處理事情的方式與自由,因為你這麼渴望自由,是吧?」

三三:「嗯。」(眼眶泛紅)我:「但是你看起來似乎控制不住自己?」

三三低頭,小聲說:「嗯,控制不住。」我:「昨天你突然跟我說,你很擔心會近視,你會這樣擔心是因為你自己也發現自己最近一直在看影片吧?」

三三:「嗯,對。」我:「那該怎麼辦?」

三三:「我不知道,我就忍不住」我:「每一次在寫作業時,你卻打開手機或平板看影片,能告訴我那時候,你是怎麼想的嗎?」

三三不假思索道:「我都告訴自己,我只要看一下下就好了,我看一下下就立刻回來寫作業。」我:「結果呢?真的只看一下嗎?」

三三:「媽媽,我其實很想停下來,可是我每看完一個抖音卻又告訴自己『只要再看一個就好』,就這樣看完一個又一個,一直停不下來,我很想停卻停不下來,其實我也很焦慮。」

我:「這種焦慮,很不好受吧?」三三:「對,又怕被媽媽發現我偷偷看影片,更焦慮了。」

我:「還記得之前你在床上看平板,爸爸很生氣的事嗎?」三三:「記得,爸爸很生氣,就把平板沒收了,是後來媽媽把平板還給我的。」

我:「當時你很憤怒,你說你只是打開來看一下下,根本不像爸爸說的在床上看很久傷到眼睛。你覺得都沒有人相信你,因此大吼大叫,記得嗎?」

三三:「嗯,記得。」我:「雖然當時你說你真的只是剛打開平板,就被爸爸看見,但其實從你和妹妹說秘密的樣子,以及一直關在房間裡的行為,還有你眼睛一直說好痠的反應中,我都能感覺到你沈迷於影片很久了,對嗎?」

三三:「嗯,有點時間。」

我:「可是我能做什麼呢?我雖然是媽媽,但我一樣有當媽媽的困難,因為只要我想關心你,你會覺得你不被信任,所以你反應回來的方式不是怒吼就是大叫,今天只是剛好碰巧讓我看到你在看影片的證據,我們才能像這樣心平氣和地聊這件事,要是我沒看到,你可能就會一直隱瞞下去,那往後呢?我關心的不是你之後還會不會騙我,我也不會為了證明你沒騙我而一直來找你碴,或用其他手段來監視你;相反的,我關心的是,在這件事之後,你學會正確使用平板和手機了嗎?如何不讓平板和手機成為傷害你眼睛健康和學習課業的絆腳石,這才是重要的呀!

三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手機平板放我身邊,我就會一直想拿出來看,我忍不住,我也很矛盾。媽媽你不要告訴爸爸這件事好嗎?我怕爸爸又會罵死我。」

我:「要是爸爸知道,應該只會想沒收你的3C產品,所以我不會告訴爸爸,但你得想一想,你該如何成為3C的主人,而不被他們控制,然後告訴我你的作法,我想你長大了,會有你自己處理事情的方法,你希望我怎麼配合你,都可以告訴我。」

三三低頭思考了許久,認真地看著我說:「媽媽,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平板手機放在我這裡的話,不管我多麼克制,我都會忍不住去開它,所以與其這樣,不如你幫我保管我的3C,平日我不看平板,除非我功課需要,我再來跟你拿,假日如果我寫完功課,我會希望看一下影片,輕鬆一下,媽媽你覺得我這樣安排可以嗎?

我:「你安排的很好,能明白自己的脾性,斷然地把自己控制不了的3C交出來讓我保管,很了不起的決斷。除了學會作3C的主人之外,我還希望你學會做一個保護自己視力的主人,因為你的視力惡化得很快,後天就要回診檢查你這一個月用散瞳的成效了,你覺得這次回診的檢查結果會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三三尷尬地抽著嘴角:「媽,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為我這一個月都沒有好好保護眼睛,我怕你會失望。」

我:「既然現在知道了,我希望你把視力保健放在心裡,你願意嗎?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因為在可能挽回視力的情況下,我非常希望你能盡力做到保護視力的舉措,我不希望要陪你一輩子的眼睛在你漫不經心的情況下惡化了,我很想幫你一起保護視力,但我畢竟不是你,在很多地方我都監督不到你,即便我善意提醒,你都會不耐煩地抵抗,所以真正能保護你眼睛的只有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想保護視力,你才有可能主動做出為自己視力著想的安排,對吧。」

三三:「對,我都把3C交出去給你了,這也是為了證明我保護視力的決心,後天的視力檢查結果我希望你不要太失望,但一個月後的回診,我相信我的視力會變好的,好嗎?」

我點著頭,欣賞三三的決斷力。對於未來,三三的視力能否回到正常數值,我抱持著希望,即便數值沒有恢復正常,我也接納當下的現狀,但三三願意為此做出努力,這對我而言就是願意負責,扛起自己視力健康的責任,對我而言才是更重要的。

親子對話是一場引導覺知的過程,能讓孩子覺知問題,並且主動做出修正的可能,這才是親子對話最重要的陪伴方向。陪伴孩子走一段成長的路,一直是我將薩提爾模式導入家庭後的唯一目標,在目標之前,行經的路途,都只是一個歷程而已,父母只要:

1. 接納歷程中孩子展現出來的行為都是「正常現象」
2. 以平穩的姿態啟動對話,貼近孩子內在
3. 引導孩子做出覺察

 

一如三三說謊看3C的行為(1.這是成長歷程,是正常現象),以平穩的姿態與三三展開對話後,貼近三三的困境(2.孩子自己也非常焦慮和迷惘),於是我以語言引導孩子(3.讓孩子有所覺察),讓孩子做自己的主人,自己決定割捨3C,決心保護自己的視力,這便是這一段親子對話最重要的歷程。

請相信,孩子不是故意要說謊,孩子會說謊,勢必有自己的原因或無奈,理解孩子的困境,遠比拆穿謊言更重要。也請相信,孩子不是故意要沈迷3C,因為孩子內在其實也充塞著許多焦慮和不安然,他們急需大人的幫助。然而,若大人的介入是以責罵的方式回應孩子沈迷3C的行為,孩子就有可能為了賭氣、反抗、逃避等情緒,更加沈迷3C,將引發孩子更多叛逆的行為。

父母發現孩子行為偏差有問題時,請先接納孩子此刻行為所表現出來的現狀,告訴自己「這只是成長的過程」,就能讓自己平穩許多,之後大人才有可能用最真摯的心去靠近孩子,讓孩子卸下心房,他們才能安心的將自己遭遇的困境告訴父母,親子才能走向彼此,關係才能更靠近。

 

連結孩子渴望,讓挫敗成為孩子成長的禮物


當三三已經做出「將平板交給我」的決斷之後,我仍然與三三對話,因為我知道產生覺知並且做出決定只是開始,孩子該以什麼樣的力量執行這個決定,需要父母在其中灌注更多的愛(渴望)在其中。

面對三三偷看手機的抖音,我說:「我其實很早就有察覺你一直都在偷偷看平板,但我遲遲沒有去跟你談,你知道為什麼嗎?」三三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因為我相信你是個有決斷力的孩子,即使你偷偷做著違反規定的事,我依然相信你,我深信你只是一時做不好,但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去戒斷網路,所以我在等待,等你自己想通這些,所以我選擇不要貿然地進入你房間,也選擇不介入的生活方式,告訴自己要全然相信你的判斷與選擇,所以我放手讓你掌控學習的進度,因為在我心裡,你一直是個有自制力的孩子,三三,即便此刻坐在這裡跟你談話,而且談的還是你違反規定,上網偷看影片的事,但是你知道嗎,此刻的我依然仍然深深相信你。」

三三眼眶泛紅:「媽媽對不起,謝謝你一直相信我。」我:「但是三三,我也得跟你談談你的學習狀態。從開學到現在,你所有小考的成績都非常糟糕,你自己有發現嗎?」

三三點著頭。我:「媽媽不在乎成績,但是媽媽很想知道在面對國語小考時,你為你的努力打了幾分?有努力做到你想要的學習方式嗎?」

三三低頭沈默著,久久之後才緩緩地搖頭。三三:「沒有,我沒有準備,我沒有把它放心上。」

我:「我也是這樣感覺的,因為在我的理解裡,國語對你是相對簡單的科目,剛開學時也許小考考不好是因為你還沒適應老師考試的方式,但開學至今期中考都考完了三週,至今你國語小考的狀態依然沒有起色,小考都是考國字聽寫,依照你的能力,你是個擁有認讀生字能力的孩子,你一天就能看一本10萬字的長篇少年小說,對吧?」三三點著頭。

我:「既然看書對你來說是非常容易的事,那麼就代表你是非常熟悉國字,認讀的出來那些艱澀的字,只是想要從認識字到會寫字,需要花一點時間去記憶,但是你卻始終沒有花心力去記憶,寧願考這樣的成績,為什麼?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原因嗎?」

三三又是搖搖頭:「沒有原因,我只是隨便面對,其實我也可以認真面對。」

我專注地看著三三:「我真的不在乎成績,但如果我的不在乎讓你感覺,反正媽媽不重視學習所以學習不需要努力的話,我會很難過,因為那不是我理想的學習態度。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有很厲害的能力,尤其表現在語文和國字上,但如果有什麼困境,你可以告訴我?」

三三輕輕地搖頭:「沒有困難,我之後會花點時間去準備,應該就不會考這麼差了。」

我:「三三,其實你偷偷看影片,我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如果不是因為你怕我不相信你而對我怒吼,我不會挑戰你是否誠實。其實人難免都有想偷偷做事的心情,我也有,不過既然我現在已經發現你偷看抖音了,那麼我想問,偷偷看這些抖音影片之後,你想得到什麼?」

三三猶豫地搖著頭,這大概是她從沒想過的課題。我提問:「你以後想當抖音作者?」三三:「沒有,看那個純粹只是覺得好看和好玩。」

我:「那就是娛樂了,只是你的娛樂已經影響你的課業進度了。」三三:「對,所以我把平板給你,也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再分心。」

我點點頭:「除了追上課業進度外,你以後想做什麼呢?想成為演講者嗎?」三三:「想。」

我點頭讚許:「很好的方向,那麼你有為此做規劃嗎?」三三漠然地搖頭。我說:「我深信你是那種想要什麼,就能靠近什麼的人,但是當娛樂和夢想同時出現時,你毫不猶豫的選擇輕鬆愉快的娛樂,那你什麼時候花心力去追求夢想?」

三三低頭。我:「感覺起來,你可能會一直無法去追夢了,因為只要當娛樂一出現,你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未來你的平板和手機都會再度回到你身邊,但是你的眼睛健康、功課、學習、作業,會因為你一時的動搖,都會一一地賠進去,更別提你想要的夢想會離你越來越遠,你得想想這真的是你想要的方向嗎?」

三三猛搖頭:「我不想這樣,我會努力看看。媽媽,你還相信我對不對?」比起夢想,三三更怕失去媽媽對她的信任。我:「我會一直相信你。」

三三擔憂:「萬一之後我又做不好呢?萬一我又讓你失望了呢?怎麼辦?」三三還沒有努力,就開始因為各種擔憂而憂慮起來

我:「沒有人一開始就做得很好,努力去追尋夢想的路上,肯定會遇到很多誘惑,我們肯定也會迷失方向,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你只要記得,不管你迷失了自己多久,只要你願意努力,我就會永遠相信你,即便過程我會失望會傷心,但是只要你自己不放棄自己一天,我就不會放棄你,因為你才是你生命裡最重要的那個人。」

三三點著頭,感動的說:「媽媽謝謝你願意陪著我。」

人的一生很漫長,一直上緊發條的弦,注定會鬆會斷,努力也是如此。鬆懈、迷路,都是歷程,都是為了讓自己找尋更好的方向所出現的過程,引發更大的毅力與決斷心,因此成長路上的挫敗,對孩子來說,是一份成長禮物的祝福。
 

 

全文經《李儀婷的薩提爾教養》同意授權轉載:1. 原文標題〈親子對話:說謊是為了表現更好的自己〉 2. 原文標題〈親子對話:沈迷的背後,孩子比大人更焦慮〉 3.原文標題〈親子對話:連結孩子渴望,讓挫敗成為孩子成長的禮物〉

 

 

數位編輯整理:陳宣雯
圖:photo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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