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逃跑到走廊仍被毒打的畫面,隔壁班師生全看在眼裡;媽媽說:「拉下他褲子的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媽媽質疑:「如果是家暴事件,孩子會被社會局帶走聲請保護令,父母親要面對刑責,為什麼老師虐童可以記個過、繼續教書,而所有人都說:不要告老師?」

2006年12月15日,教育基本法通過「零體罰」第三天,報紙上一個腫脹的紫屁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隔天,林玟妝老師被記大過,花蓮縣教育局公開道歉,教育部長要求溫智雄局長提出專案報告。

但仔細推敲報導文字,會感受到案情暗處的伏流…

報載:

林老師任教五年…她在教室內準備一根鐵棒當作「教鞭」,上課時會先在桌面上敲兩下,提醒學生們收心認真上課。不少家長都知道「教鞭」的事,校長四年來也都能理解林老師對學生的深切期許。

對這樣「認真」的老師,毫不意外地,另有報導說:

老師聲淚俱下鞠躬一百多次,家長稱絕不原諒;老師收到許多花束,卡片上寫著加油、永遠支持她;23位畢業生聯名寫信安慰她,說她是良師益友,要校長無論如何都要把她留下來;兩名學生還跑去校長室門口下跪,要求林老師不要離開他們。

當事小孩做了什麼?林老師做了什麼?──這些真正的關鍵,在那麼多人的「理解」、「慰留」中,都被沖淡了。

於是,17日一早,我搭火車前往花蓮縣玉里鎮探視孩子。

 

不是教室,是刑場

孩子全身多處受傷,甚至流血。媽媽跟我說,她雖然是原住民,卻不喝酒,每天認真看孩子的功課,一有問題就寫聯絡簿反應。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位林老師在打之前,對兒子說:「我的棍子是不打人的,只打豬、狗和白癡。」

林老師為什麼打孩子?

12月11日起一連兩天,孩子放學後都被父母帶去工地。

12日那天,孩子繳交作文時,因為是寫在白紙,而不是規定的稿紙上,被林老師用鐵棒痛打雙手和屁股。晚上洗澡時,弟弟發現他的屁股腫得像芋頭。隨後,孩子要跟著爸媽去外地趕工,匆忙中忘了帶老師規定要背的《論語》小冊子…

13日早自習時,孩子解釋無法背論語的理由,林老師說:「找藉口!」拿起鐵棒就往孩子屁股揮,不顧昨天的傷勢。孩子痛得跑出教室,林老師說:「回教室就不打。」但孩子一回去,林老師又繼續打。孩子哭求老師停手,只換來又一輪的毒打。

孩子只好在教室內外來回逃跑,林老師就找了班上三個男同學抓住他的手、肩、掀開外套,還問其他同學:「要打幾下?」而無論同學們說了幾下,只要孩子一掙扎,老師就說:「Double!」或「重來」。就這樣,孩子前前後後被打了一百多下。

孩子逃跑到走廊仍被毒打的畫面,隔壁班師生全看在眼裡;那位老師要同學們「頭轉過來不要看」,也不出面制止。有位同學放學後告訴家長,這位家長趕緊通知孩子的媽媽。媽媽這才知情。

媽媽說:「拉下他褲子的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急診孩子的醫師說:「這是我驗的第三個中城國小的學生,你們一定要告到底。」

媽媽考慮提告,帶孩子到警局做筆錄。筆錄上,孩子說:「我因為被老師打,害怕同學不跟我玩,也怕沒有學校可以讀書。」

 

受害者變成加害者

然後呢?

有家長獻花、連署挽留林老師。教育局長說:「記一個大過對老師而言,已經很嚴重了。」接下來,整整三天,校長、主任、家長會長、議員、里長、同事、老闆輪番上陣,說服媽媽不要告,不然要是害老師沒工作,以後孩子就沒人教。

媽媽原本不一定要告,如果學校能還原真相的話。但是學校的調查報告只有老師個人的說法,輕描淡寫的帶過案情。於是我們陪媽媽到花蓮地檢署按鈴申告。而李文山校長的反應是:「中城國小辛苦建立的校譽毀於一旦。」

12月19日,導師換人,孩子返校上課。中午,孩子突然被叫去保健室擦藥。在場除了校護、還有校長、家長會長等人。然而,即便這些人親眼看到兩大片傷痕,親耳聽到孩子在換藥時的喊痛聲,孩子一樣被視為「破壞校譽、害老師的人」。媽媽當下決定轉學到富里,學校以驚人的速度辦好手續。自此,孩子每天早出晚歸通勤。

流言,同時纏著孩子走出校門。

「他們家是工人,家裡窮,是媽媽自己在小孩屁股塗紫藥水,目的是跟老師要錢」,不知從何時開始,出現了這樣的流言,透過耳語,傳到全國。即便診斷證明清楚寫著「雙臀淤血 20 × 15 公分」,也阻擋不了流言的威力。時任人本高雄分會主任謝禎芳去教育部開會時,聽到花蓮代表說本案是塗紫藥水。地方上,甚至有學生放話要堵人。

這是怎麼回事?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加害者變成受害者?

 

老師虐童,為什麼大家都說不要告?

回溯到2007年1月11日花蓮地檢署開偵查庭。開庭前,孩子看到一位長髮、貌似林老師的年輕女人走過來,就躲在牆角發抖,問:「那是林老師嗎?」

偵查時,吳毓靈檢察官叫媽媽及律師離開法庭,單獨留下十一歲的孩子隔離偵訊20分鐘。他問孩子:「棍子打屁股,傷痕怎麼會那麼圓?」「屁股是不是有塗紫藥水?」「是你要告,還是爸媽要告?」「你有錯,沒寫作業,回去再想一想!」然後再叫媽媽進去,責怪她沒注意孩子功課、不該帶孩子去工地…等等。律師走出法庭的第一句話就是:「還好有請律師,否則媽媽會在檢察官的暗示下撤回告訴。」

在受害人沒有和解、沒有原諒的狀況下,吳檢察官竟然聲請簡易判決、請求從輕量刑且宣告緩刑。

律師立刻具狀以「被告涉及公然侮辱、妨害自由罪,檢察官均未置論;本案依兒少福利法應加重二分之一;被告犯後並無悔意、虛構情節,更未賠償等」聲請改依通常程序審理。

律師此舉,可能對老師造成了壓力。4月2日,孩子新學校的司令台、籃球架、溜滑梯上,被不明人士寫滿了塗鴉,包括:「你害老師沒工作,走路小心一點」、「你的屁股最好被打爛」、「你是死阿美族爛人」、「你家窮、死要錢」以及羞辱媽媽的髒話。孩子看到,難過得躲在廁所裡哭,更擔心沒有學校可讀;媽媽從此不敢再踏進學校,更不敢在兩兄弟的聯絡簿上反應任何意見。我們去拜訪新學校想了解來由,校長說有學生告訴他:「假日有在校園看到陌生的大哥哥!」

4月中,承辦法官鄭培麗認同律師見解,寫簽呈請求改依通常程序審理。然而,張健河庭長建議以簡易庭審理,更向地方法院院長王聰明表示「可免積極負責、用心教學的老師即被告,因一次求好心切的錯誤,立即面臨通常程序的壓力」而王院長批示,參酌庭長意見。

於是,5月,本案以簡易庭開庭審理。只傳訊被告林老師出庭,蒞庭檢察官當庭欲追加起訴「妨害自由及教唆兒童犯罪」,但因程序問題被鄭法官擋下。一聽到林老師說:「我承認打十幾下,不到二十下。」媽媽當場氣得哭出聲來,被法警制止。法官諭知老師要誠實、雙方試行和解後,就退庭。

調解時,林老師的父母只想談條件,不想談事實。媽媽難過的說:「我要真相,我不要錢。我的孩子是無價的,任何金錢都無法彌補他受到的傷害!」但林老師仍面不改色的繼續說謊,聲稱只有打十幾下。媽媽認為林老師應該離開教職,以免傷害其他孩子。調解的職員說,林老師好不容易才當上老師,勸媽媽要原諒她。媽媽質疑:「如果是家暴事件,孩子會被社會局帶走聲請保護令,父母親要面對刑責,為什麼老師虐童可以記個過、繼續教書,而所有人都說:不要告老師?」

 

更多此案件內容請看  人本教育基金會《不適任——兒童不應因走入校園而失去人權》/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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