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儒:建中紅樓任教40年,教過不少高官子弟,我的學生裡更多的是市農工商、販夫走卒的孩子

在我命題「童年」的作文裡,我看到了大男孩的這一段文字,忍不住好奇的在下課時問他:「為什麼第一個衝出校門?是不喜歡學校嗎?還是急著想回家吃媽媽做的點心?」

飯糰、檳榔攤與性感內衣褲

每週三,不必到操場朝會的早自習時間,我固定將早已印好的「形、音、義」辨識測驗卷發給同學,他們必須在七點四十到八點十分之間完成一百題測試。

阿曄總是在近八點的時刻才匆匆的,特意躡手躡腳的從後門側身閃進他那靠窗,鄰近垃圾桶的座位,拿起早已握在手中的原子筆,嘩啦嘩啦的急促作答。

虧得阿曄確實具有深厚的形音義實力,他總是在八點十分前的最後一秒完成試卷。

其實早在阿曄靠近後門時,我已聞到一股燒餅、油條加飯糰的濃濃味道;他匆促的移動腳步,就有如一部早餐飯糰車的移動。

「老師,很抱歉,每次的形音義的測試,我總是遲到。因為我實在有不得已的理由,希望老師原諒。」不久,我在週記的生活心得上,讀到了阿曄的道歉文字。

身為阿曄的導師,其實我早從輔導室調閱了他的自傳和家庭背景資料。阿曄是單親媽媽一手帶大的,在國小五年級的時候,阿曄的爸媽分手了;身為水電工的爸爸顯然沒有給媽媽什麼贍養費或是扶養的錢,媽媽唯一極力爭取到的,就是阿曄這獨生子的監護權。

國中畢業學歷的阿曄媽媽,原本只是個家庭主婦,在失婚之後又是如何撫養兒子成長的?

在一個中午休息時間,我找了阿曄聊天,他才低聲的告訴我:「媽媽很會作菜,從前媽媽每天都做一百多個便當,中午拿到菜市場和公司大樓門口販賣。可能長久炒菜、滷肉、炸雞腿的關係,她患了嚴重的手肘肌腱炎,沒辦法再做便當了。從這學期開始,她改賣燒餅油條和飯糰、小籠包,就在臺大的側門和捷運站口。」

「每天幾乎都在快八點的時候你才到學校,主要是為了幫媽媽包飯糰、做燒餅油條,是吧?」多貼心又孝順的孩子呀,多教人心疼。

根據一家教育基金會的抽樣調查,臺北市的高中生為了想考上理想的大學科系,有幾近四分之三的莘莘學子,都會在放學下課之後,又趕往補習班加強國、英、數、物理和化學;其中參加課後輔導加強的,又以建中和北一女的學生比例最高。

阿曄的學業成績,在班上排行是前三分之一,在「勁敵」高手、學霸環伺的情況下,阿曄為了減少母親的經濟壓力,堅持不參加任何課外補習,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能有如此成績實屬不易。

大學聯考放榜,阿曄上了他最想念的「臺大電機系」;想想,一個沒有高學歷也無家世背景的單親媽媽,從自製自售便當到販賣早餐飯糰,終究也成就了一個品德、學業優秀的好少年。

 

檳榔攤邊成長的男孩

「老師,您知道嗎?檳榔對我而言,一直有種很特殊,又很難說明白的感情。」

大男孩來自新竹的一個小鄉鎮,建中三年,他的學業成績一直勇冠群倫。他擔任過班長、副班長、衛生股長,也當選過優良學生。三年如一日,他一直理著那種規規矩矩、整整齊齊的三分小平頭。他有著憨憨圓圓的笑臉,同學問他課業問題,任他再忙也不曾回絕過。很多老師喜歡找他當「小老師」,主要是因為他既有禮貌,而且沒有一點驕氣。

「記得念國小的時候,每次放學鐘聲一響,就趕緊衝出校門跑回家,我肯定是第一個衝出校門的人。」

在我命題「童年」的作文裡,我看到了大男孩的這一段文字,忍不住好奇的在下課時問他:「為什麼第一個衝出校門?是不喜歡學校嗎?還是急著想回家吃媽媽做的點心?」

「想趕忙跑回家是因為,我不想讓同學知道,在那街口轉角賣檳榔的就是我母親。在那個時候、那個年紀,我覺得賣檳榔是件很丟臉的事。賣那種電視裡天天在勸導,讓人吃了會吐『紅墨水』的檳榔,是一件很不道德、很可恥的事。」看得出來,此刻大男孩聰慧星亮的雙眸裡,湧現的竟是另一種回顧中的溫馨感。

男孩的父親在住家附近的紡織廠擔任基層員工,微薄的薪水卻要養活年邁的爺爺奶奶,還有四個年齡如同階梯排列般,正在就學和牙牙學語的兒女;這是多麼沉重、艱辛的負擔?於是男孩的母親決定批發些檳榔和飲料,擺放在自家門口販賣。

「我是應該要感謝檳榔的,家裡的經濟因為有了它,我們兄弟姐妹的學費也才有了著落。只是媽媽很辛苦,通常清早六點就開市,一直到晚上十點才收攤。」說到母親的辛苦,男孩原本笑笑的雙眼,似乎立即升起了一層水霧。

「家裡現在還擺檳榔攤嗎?你平常還需不需要幫忙賣?你也會製作檳榔嗎?還有——」我想起報章雜誌、各種媒體上的報導,現在賣檳榔不都流行那種,衣服布料穿得少少的「檳榔西施」嗎?男孩家可有「檳榔西施」否?

「當然會製作檳榔。從選檳榔,再用剪子把它剪開,調紅灰、包葉片,我全都會,而且還可以把它們一顆顆包得漂漂亮亮的。其實在我家開始賣檳榔沒多久後,我就跟著幫忙包裝、找錢給客人。剛開始,我常不敢抬頭看人,後來慢慢就不怕了。」男孩一直到高三,考起數學、物理,常常「一不小心」就拿得一百分;理科邏輯表現得圓融完整,不曉得跟他從小幫忙看顧攤子、心算數錢,有沒有關係?

老師,偷偷告訴您哦——週六有時候回家,書包還沒來得及放下,正好有客人來。我也就只好穿著學校制服幫忙嘍!結果哩,生意還特別好呢!」男孩說得既開心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哇,原來別的檳榔攤有的是「檳榔西施」,而男孩家出產的卻是「建中檳榔王子」。

 

真相的背後

我想男孩之所以流露靦腆的模樣,大概是因我曾在課堂上不止一次的批評,高爾夫球場的擴建和檳榔的種植,是臺灣山坡地、水土保持的最大殺手。在臺灣民間俗稱「黑金」的檳榔是屬於淺根植物,山坡地大量濫墾、大舉種植,當大雨來臨時,必然會造成可怕的「土石流」,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也曾感慨吃檳榔、吐檳榔汁的「次級文化」,對社會的負面影響甚鉅。

沒想到的是,一個小小的檳榔攤,卻也同樣可以造就出如此心地良善、外貌樸實溫文,聰敏智慧又富情義的好男兒。

如果你曾開車在縱貫線上,路經竹東小鎮,不經意看見一個穿著建中校服的男孩在賣檳榔,請不必太訝異。那不過是週五第八堂班會課,我總讓他提早回家的男孩,正好遇見有客人上門,來不及換下校服,一心只想為母親的檳榔攤,分擔些日曬風吹,省道上的一幅人間美好風景。

 

會思想的蘆葦

物換星移,歲月嬗遞,在建中紅樓任教四十年,教過不少高官子弟,更多的是市農工商、販夫走卒的孩子。

四十年的歲月,歷經九位校長;好幾次,學校希望我入列行政系統擔任組長、主任,可是卻都被我婉拒了。因為我只喜歡教學、喜歡與學生站在第一陣線,喜歡除了教授國文之外,更愛擔任班級導師與這些大男孩朝夕相處,與這些大男孩憂喜分享。

英語話劇比賽,我為男扮女裝的學生抹粉、塗腮紅、妝點口紅、彎下腰為「她們」穿絲襪;全年級大隊接力,我一定在旁大聲喊加油;班級排球賽、籃球賽,我私下偷偷穿起紅內褲求好運,在旁屏息觀戰,遞毛巾、茶水;合唱比賽、團練時,我煮一大壺中藥店買來潤喉揚聲的藥材給他們喝;四天三夜的「課外教育活動」,我一定跟隨他們「上山下海」、夜宿飯店,天天到他們房門口晚點名,才放心回房休息。有的同事會笑我是「大母雞」,舉凡學生的群體活動,一定親力親為,陪伴、「侍讀」到底。

在檳榔攤邊成長的孩子,我教過;大清早就幫母親賣早餐飯糰的孩子,我教過;
父親每天要開車十小時以上的計程車司機的孩子,我也教過;
每逢假日就要到市場,一面背書,一面幫單親媽媽賣魚丸的孩子,我也教過。

記憶深刻的是,每逢週六、週日,就得幫在萬華夜市賣性感內衣、內褲的單親媽媽照顧生意的小康。

小康身高近一八○,搭配著一張俊俏的臉龐,簡直比偶像劇裡的男主角更偶像;同學們總愛開他玩笑,說他老是「豔遇」不斷;小康卻是苦著一張臉,滿是尷尬和無奈。因為他幫媽媽顧店的時候,最感困擾的是總有些熟女阿姨,故意拿桃紅性感小內褲問他:「小帥哥,我穿這件如何?」小康告訴我,他只好低頭裝沒聽見。唉,想來是熟女想「吃」嫩豆腐!

帶班、帶學生,我從不以孩子的家世背景來有所「大小眼」,也不以成績高低,給予學生不同待遇。若問我,當了四十年導師,什麼事最值得我得意?那就是看到全班五十人歡樂和諧相處,學期成績總平均96.2的跟平均56.3的,可以共同合吃一碗熱食部的雞絲麵,彼此笑呵呵的「交換」口水。

 

摘自 陳美儒《資優生的祕密》三采文化


Photo By:CC BY-SA 4.0/維基百科
數位編輯:黃晨宇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