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十二月,秋冬防疫專案已經啟動,一定要戴口罩才能進入的場所變多了,其中就包含便利商店,自動門上貼著的「入內請戴口罩」也從勸導變成具有強制力的規定。但不得不說,還是有很多人頂著一張完整的臉,堂而皇之的進進出出,宛如疫情未曾發生過。
戴先生停好車時,我的口罩已經戴好了,用露出來的眼睛示意他趕快也戴上自己的口罩。他看了一眼周遭的空曠,說只是買咖啡,一下下,應該沒關係吧!
「萬一我們遇到未來會被公布足跡的確診者,然後疫調追查匡列時,又發現我們是在沒戴口罩的情況下與確診者接觸,然後再一路跨縣市回家。」我說,「你會變成新聞標題的你知道嗎?」聽到自己有社會性死亡的可能,戴先生聽話的拿出其實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麻煩的口罩,掛上耳朵,拉開遮住半張臉,再壓緊鼻子上的壓條。
其實這種「一下下」的心態,每個人多少都有,比如說從三樓搭電梯到一樓、到加油站搖下車窗喊「九五加滿!」、走到巷口路邊攤買米粉湯、在公園玩到尿急去公共廁所排隊、講座後主辦單位揪大家一起到臺前脫口罩拍照……但真的說出「一下下而已,不會怎麼樣」時,其實就是一種賭,建立在「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上面的賭,而那看似只有一下下的一下下,只要錯了,就可能成為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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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四歲左右吧,那時的我已經是會走會跳會跑還很會講話的孩子,但應該還不會有自己的記憶,頂多只會擁有經過大人轉述的記憶。但我自己知道,這一段往事的記憶,絕對是來自我自己。
那天,我跟媽媽在客廳玩,一聲門鈴響起,通知樓下有掛號,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對講機,她說:「媽媽離開一下下,妳一個人可以嗎?」我點頭,她把我抱到沙發上,再次叮嚀我坐好不要動,乖乖看電視,媽媽下去「拿一下下掛號」馬上就回來,只要回來我還在沙發上,就給我巧克力餅乾當作獎勵。
我還記得,那時電視機裡播放的是馬戲團表演,漆黑的舞臺上,穿著繽紛的小丑對著鏡頭打招呼,然後從背後變出四個鮮豔的瓶子往空中輪流丟了起來,看得我蠢蠢欲動,尤其當小丑丟著丟著,竟然成功站到球上繼續丟時,我真的受不了了,興奮的跳下沙發、撿起地上的皮球,肉肉的小手扶著透明茶几,先用右腳踩好球固定,再把左腳也放到球上,想著在媽媽回來前,學小丑「站一下下」就好。
但我的左腳始終沒能放到那顆球上。
媽媽拿著包裹回到家時,我還聽到她在門廊上喊:「我的寶貝有沒有乖乖……」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尖叫聲。
我想我媽看到的我,應該是倒在茶几的玻璃碎片裡,下巴插著一片玻璃,我視線裡的紅色應該就是從這裡來的,因為記憶就停在了這裡。停在看起來好小好小的媽媽,像生氣的唐老鴨丟帽子那樣,丟掉懷裡的包裹、穿著那雙上頭有珠珠的外出拖鞋,踩著玻璃碎片一路朝我跑來,媽媽越變越大,碎片發出了好吃的脆脆聲,就像媽媽本來說要給我吃的巧克力餅乾咬下去會發出的聲音。變大的媽媽眼裡都是水,她把我抱在懷裡輕拍,白色的衣服跑出紅色的圖案。
那天的「一下下」成為我下巴的一道白色小疤,雖然是一個我沒把頭仰起來指著,就沒人會發現的疤,但終究是留下了二十幾年也消不去的痕跡。
我跟戴先生走出車外,就算只是出來一下下,也不再是我們兩個人而已的空間,而戴上口罩,可以有很大的機會維持我們目前的健康狀況。
本來打算買個咖啡就走,結果一進店,就看見負責收銀的女店員臉上戴了兩片口罩,為什麼會發現她戴兩片?因為在我們走進店裡的瞬間,她對著我們的方向不帶感情的喊:「先生請你戴口罩再進來!」
我驚訝的轉頭,想說剛剛不是才戴好,一進店裡就摘掉到底是怎樣,結果只看到跟我一起回頭的戴先生後面,還有一個男客人,他整張臉完整到絕對可以一秒解鎖他手裡的哀鳳。
「呃,我口罩放在車上。」男客人尷尬的說。
「請你去車上拿喔,現在都要戴口罩才可以進來!」女店員大聲提醒,男客人摸摸頭,不好意思的走出去了,跟他擦肩而過的,是牽著小女孩進店的媽媽,一看就知道是母女,因為眼睛嘴巴鼻子眉毛長得都很像。
「小姐,請妳們戴好口罩再進來!」女店員再次扯開嗓門送客,一隻手用力按酒精消毒,再拿杯子按咖啡機,流暢且乾淨的製作上一個客人的飲料,打開冰箱拿出冰塊袋,再壓酒精消毒雙手,然後才將冰塊倒進杯子裡,拿杯蓋前手又壓了一次酒精消毒,才把飲料封口,交給客人後,又壓了好幾下酒精,兩隻手用力來回互搓,繼續忙碌。
原本要點咖啡的我們,發現未戴口罩母女顯然沒有搭理女店員,因為嗅到一絲火藥味,只好先緩緩遠離收銀臺、退進商品陳列架之間,差點撞到正彎著腰、低著頭賣力拖地的男店員。
「小姐,妳們不能這樣子,在店裡妳們必須戴上口罩。」女店員繼續對著母女大聲提醒,但媽媽好像沒聽到一樣,大步流星的牽著女兒,走到櫃檯正前方擺設巧克力的商品架前面,叫她趕快選一個。
剛好站在附近的我們,眼神的焦點始終無法完全放在那對母女身上,不是因為母女沒戴口罩,而是因為女店員的動作真的太大了,只見她上一秒才消失在櫃檯後面,下一秒就架勢十足的一手插腰、一手舉起迷你大聲公,讓聲音能準確穿過她臉上的兩層口罩,朝正前方的巧克力區全力放送。
「秋冬—防疫—專案—已啟動—」
「入店—不戴口罩—可罰三千—到一萬五千元—」
用畢,她朝話筒噴了兩下酒精擦拭,就算她已經戴了兩層口罩。
這時,店裡所有的視線都毫不掩飾的望向那對母女,媽媽終於有點羞恥心,不情不願的從口袋裡拿出口罩,但不知道是在賭氣還怎樣,沒戴好,鼻子露出來,還看得到人中,這是一種號稱「我有在保護大家但我不需要保護」的方式,但撇除這個看似大義凜然實則自私的號稱,這樣戴口罩,就跟沒戴的意思是一樣的。
只見女店員再次拿起迷你大聲公。
「口罩—要戴—就戴好—」
「可以—戴好—嗎—」
疫情爆發以來,這樣堅持不懈的勸導實在很少見。就算在同樣必須配戴口罩才能搭乘的臺北捷運上,也幾乎沒有發生過。可能是怕被上傳到爆系公社,也可能是北捷派出來巡邏的,都是稽查或捷運警察等執法形象強的人,加上政府一定時間會公布北捷的防疫成果,再搭配其他國家不斷產生防疫破口的新聞,會讓人在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時自動產生團結抗疫的意識。可是這樣的決心,好像進了百貨公司或便利商店裡就會崩塌,隨處可見不戴口罩逛街購物,或是試衣試色時就把口罩脫下來的人,店員或櫃員多半在「以客為尊」的壓力下,無法出聲勸導,就算其他客人看不下去提醒了,不戴口罩就是不戴口罩,或是回嘴「我結完帳就出去」這種「一下下又不會怎麼樣」的言論,像現在店裡的這位媽媽,在聽完女店員的一再規勸後,人中以上的臉全紅了,小女孩還拉著媽媽的裙角狂問是不是在說她們。
「一下下而已又不會怎樣!我們買完馬上就走了!」媽媽尖聲對著小女孩,但其實是在跟所有人這麼說。
正當我們轉過頭想看女店員要怎麼辦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快速掠過眼前。剛剛在我旁邊拖地的男店員,現在已經在拖巧克力區前面的地板。
「先生!你在幹嘛?沒看到我們在這裡挑東西嗎?」媽媽十分嫌棄的抱起小女孩跳開,男店員馬上把拖把插進母女剛剛站的位子,開始用力的來回拖。
「先生,我說我們還在買東西!」媽媽又提醒了一次男店員。
男店員緩緩的抬頭,兩隻手還握著拖把。
「可是,」男店員一邊說,一邊又緩緩啟動手裡的拖把,「這裡很髒。」
店裡各處此起彼落的都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包括戴先生,他甚至還忘情的用手摀住嘴巴以表達震驚(或佩服)之情,我急忙打掉他的手,拉過來噴酒精,因為他戴著口罩,手不可以摸口罩外面。
小女孩開始哭了,媽媽也急了,指著男店員口罩裡的鼻子,說出那句大家已經猜到的臺詞。
「叫你們店長出來!」媽媽氣急敗壞的施展這可預期的一招。
「我就是店長。」男店員,不,現在應該要叫他店長,店長停下手上絢爛的拖把動作,看著這位媽媽。
「請問,」店長禮貌的打破暫時的寧靜。「妹妹的口罩在哪?」
最後母女兩人什麼都沒買就走了。臨走前,媽媽還在門口裝模作樣的查這間店的電話,然後還撥出去,店裡的電話理所當然的響了,店長竟然還接起來,很好心的與門口的媽媽對視,同時往話筒裡禮貌詢問需不需要提供總公司的電話。
終於,店裡再次迎來大家都戴好口罩的祥和。
摘自 少女老王 《那一年,那些沒人說的故事》/圓神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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