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先生

原本堅持不讓外人照料的阿嬤,最終點頭同意申請外籍看護工來協助她的日常生活。增加了幫手來照顧母親,現在假日先生每週都能回到自己的小家庭跟妻子、兒子相聚。

文/蔡佳芬 

 

假日先生

 

中年男子,過長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顏色半黑半白。尋常的灰色西裝,配上淺藍色襯衫,揹著電腦公事包,有點侷促不安地走進診間,輕手輕腳地坐到椅子上。衣服上的褶線似乎久未熨燙,褶線斷斷續續,鏡框下的黑色眼圈,倒是跟我有得比。

 

我在電腦病歷上打下「獨自前來」幾個字。門診也看了許多年,中壯年男子隻身前來看精神科的頻率,似乎有增加的趨勢。通常他們不會馬上就對精神科醫師暢所欲言,尤其是進了門才發現,坐在看診椅上的是個年紀比他們小一些的女醫師。

男子搓了搓手,清了清喉嚨,微吸了一口氣,小聲地開始:「醫生,朋友說我快瘋了,建議我來看診。」

 

「是什麼情況呢?」我問。

 

「我已經做『假日先生』快一年了,實在撐不下去了!」他緊握著雙手。

 

「假日先生?」向來打字飛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我現在只有週六、週日,才能偷跑回去和太太兒子吃飯,即使只是吃個飯也不安穩,隨時都擔心電話鈴響。有時甚至連在家過夜都不行,夜裡常作惡夢而驚醒。」他說。

聽到這裡,還以為是個已婚男子吃不消齊人之福,或是欠了大筆債務,只好東躲西藏的故事。眼前的男子說到一半,從身上拿出一條手帕,拭了拭額頭冷汗,繼續往下述說,卻是出乎我意料的情節。

 

「假日先生」是個普通的公務員,和結婚二十多年的太太,以及讀高中的兒子住在一戶電梯大廈裡,公職工作穩定,經濟情況算是小康,日子過得平淡無憂。大約是在一年多前,這樣的生活有了變化,從那時起,因為某個緣故,他陪著七十多歲的母親搬回老家公寓居住。現在每週一到週五,清早就得出門趕著去上班,下了班後又迅速地飛奔回老家陪伴母親。到了週末傍晚,他則是想盡各種理由和藉口向母親告假,然後匆匆返回原本的住處,跟太太、兒子吃個飯聊個天,好辛苦才見上一面。

 

「相處有困難嗎?」我問,難道是婆媳問題。

 

「醫師,說來話長。父親四年多前走了,我擔心母親一個人會寂寞,而且她年紀也大了,於是我就把母親接到家裡,全家四口住在一起。」

 

「剛開始的一兩年還好,雖然兩代間觀念總是不同,偶爾我媽會因為管教孫子的想法不一致,或是花錢的價值觀不一樣,而跟我們鬥嘴、嘔氣。通常氣消了也就算了,並不至於有什麼大衝突。」他輕嘆了一口氣。

 

「兩年前,情況開始變得不太對勁。我媽動不動就大聲怒罵,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惹她不開心。本想家和萬事興,自己的母親就忍耐吧,沒想到就算我們低聲下氣地道歉,也絲毫沒有用。

 

「最近這一年,情況愈來愈糟糕,也愈來愈離譜。我媽先是到處跟鄰居抱怨,說我太太虐待她,沒讓她吃飯。我們拿出冰箱中吃剩的食物跟她澄清說,明明都有準備三餐,甚至點心零食都買了一大堆;解釋之後,約莫可以清靜個一兩天。接著卻又轉為指責我太太沒給她衣服穿,這真是荒謬!一打開衣櫥,滿滿都是衣服,長的短的都有,哪裡會沒有衣服穿!

 

「我試著跟她對質,她居然說那些衣服都被我太太故意弄破、弄壞了,不能穿。雖然心裡很生氣,但我想到父親過世了,媽媽可能太過孤單所以心情不好,說不定只是希望有人關心,我索性花錢買了好多新衣服,但之後卻從來沒見她穿過。她老是穿那幾件舊衣服,每天都還是為了一樣的事哭鬧。有天我趁她不注意時,打開衣櫥,想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那些新衣服根本沒拆封有,被收放在下層抽屜裡,有的甚至還藏在枕頭下。我實在搞不清楚,她是精神有問題,還是故意想刁難我太太?」語畢,假日先生已經脹紅了臉。

 

「所以你才帶母親分開來住?」我問。

 

「剛開始我也不是很願意。母親有慢性病,身體不是很好,雖然老弄得一家人不開心,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本來想說再忍耐看看。直到有天晚上,我兒子正埋頭準備隔日的考試,她居然拿了掃把衝進房間,揮打著要趕他出家門!說兒子可能不是我親生的,搞得整夜雞犬不寧,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讀書。那時我心想,連她最疼愛的寶貝孫子都遭殃了,這下真的沒辦法一起生活了。因為擔心會影響兒子半年後大學甄試的準備,跟太太商量後,決定由我跟母親搬回老家住,他們留在原本的住家。」他說。

 

「你做了很多努力,真的很不容易。分開來住之後,情況有改善嗎?」我問,只見他搖了搖頭。

 

「老家附近有許多相識很久的老鄰居,原本以為這樣的環境會讓她比較開心。沒想到母親現在跟什麼人都相處不來,一直指責別人偷她的東西,還撥打一一○報案好幾次,管區員警來訪查後發現根本就沒有這些事。一位有私交的警員跟我說,看在媽媽年紀大了,這幾次就算了;如果再這樣亂報案的話,可能會以妨礙公務來處理,希望我多注意母親言行,也建議我帶媽媽去看醫生。除此之外,我還得一一去跟鄰居的伯伯阿姨們道歉,幸好他們念在幾十年的老交情,都表示能體諒,不追究這些事。」想必這些日子母親的暴走已讓他焦頭爛額,假日先生說話的聲調愈來愈高,空氣中充滿了焦躁。

 

「醫師,謝謝妳耐心聽完。今天會來,是因為我每天都很煩,我媽動不動就打電話到我上班的地方,一天至少十幾二十通,每次都有不同狀況。我又急又氣,根本無法專心工作,而且腦袋開始出現兩種想法在爭戰,有時會想:『算了!今天不要管她了,應該沒事吧。』另一個聲音又說:『不行!要是她這次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呢?』說真的,我常常不知道如何是好。

 

每週回家時,看到太太跟兒子的臉,他們雖然沒說什麼,我心裡總是覺得對不起,愈想腦袋愈亂,根本睡不好,再這樣下去,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崩潰!醫師,請問我該怎麼辦?妳可以開藥給我吃嗎?」他雙手掩面,低著頭說。

 

「開藥給你吃,可能也沒效。」聽見我這樣回答,假日先生一臉疑惑。

 

「因為嚴重的可能不是你,想辦法把媽媽帶來門診吧!你需要幫助,但是她需要治療。」我對他說。

 

我花了一些時間,向假日先生說明,我對她母親問題行為的初步推測,可能是因老年失智症所引起,並且已經合併有明顯的精神行為症狀。假日先生聽了之後,恍然大悟,對於母親的問題行為,也有了與以往不同的理解。他轉而希望我能開立藥物,好讓他帶回家給母親服用,看看能否改善目前的病況。雖然他的要求情有可原,但生病看醫生,可不是在算命。連相親都不能只看照片決定了,我們也無法僅憑生辰就推斷終身,何況是攸關身體健康的大事。在尚未見到病患本人時,醫師無法隔空診斷,當然也無法靠猜測來決定治療,況且這也是違反規定的行為。我建議他最好的方法,是找個理由帶母親前來就醫。

 

假日先生先是點了點頭,表示會回去想辦法,但隨即又皺起眉來。他很擔心母親會排斥來看醫生,尤其是要她看老年精神科門診。儘管如此,假日先生還是一再躬身道謝才離開診間,我也在心裡默默地為他們一家禱告。

 

那幾天寒流來襲,由遠而近的救護車鳴笛聲,比平常更頻繁地造訪各個醫院。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某天吃過晚飯後,假日先生的母親右半邊的肢體突然變得無力,被送到急診室醫治。還好這些症狀在送醫的三十分鐘後就逐漸消失了,手腳的力氣也慢慢地恢復,從腦部影像檢查看來,並沒有急性中風的現象。觀察一陣子之後,狀況都很穩定,急診醫師表示她可以出院返家,但囑咐家人要密切觀察追蹤。假日先生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母親,母子倆一起出現在我的診間,則是從急診返家兩天後的事了。

 

「急診醫師說是暫時性腦缺血,吩咐我們要做進一步檢查,因為以後可能還是會有中風的危險,所以我今天帶我媽媽來看診。」假日先生邊說,邊對我眨了眨眼。

 

「有哦!急診醫師有交代,妳需要擱做進一步ㄟ檢查。阿嬤,檢查一咧卡好啦!看頭殼有受傷無。」早知應該去上表演課的,我心想。

 

「那天真正有嘎我驚到,差一點啊就中風,有夠恐怖!醫生啊,檢查甘ㄟ揪麻煩?」她抬頭看著我。

 

「阿嬤妳放心啦!我甲妳安排啦。」我拍了拍胸口。

 

「醫生攏安捏共啊,就照妳ㄟ安排。」她點了點頭,像是一個聽話的學生。而我希望自己則是那個幸運的校醫。

 

對於長者來說,字典裡並沒有「失智症」這幾個字,所以常不能接受子女的就醫建議,更遑論去看專科門診了。我們可將生冷的醫學名詞口語化,試著運用傳統文化中「吃顧腦」的觀念,來鼓勵他們接受醫療診察。對大部分的長輩來說,「中風」或「巴金森氏症」反而是較為鮮明的意象,也可以藉由這些為引子,強調腦部健康的重要性,進而說服他們。再不然就是把握一個身體不適的訊號,像假日先生一樣,藉機安排母親前來就醫。後來,假日先生的母親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和評估,臨床診斷為「阿茲海默失智症混合腦血管病變,合併有精神行為症狀」。貼心的他,每次都會親自陪同母親返診,簡短但重點式地回報媽媽的近況,對於各種治療處置也都積極學習,然後配合醫囑,全力執行。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在多數的精神症狀獲得控制後,患者的情緒也穩定了許多。

 

至於假日先生個人的生活情況,又是如何呢?直到現在,他還是跟媽媽同住在老家的公寓裡。數月前,在我跟假日先生兩人一搭一唱的鼓勵下,原本堅持不讓外人照料的患者,終於點頭同意申請外籍看護工來協助她的日常生活。這樣的轉變,出乎假日先生意料之外。增加了幫手來照顧母親,他的壓力減輕了不少,現在每週都能回到自己的小家庭,跟妻子、兒子相聚的時間也變多了。全家還會一同閱讀相關書籍,上網查詢相關知識,一起研究照護的方法。最令他開心的是,兒子順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學。最近幾個月,假日先生更積極地讓母親接受失智症非藥物治療的療程,希望能延緩退化的速度,維持她的生活品質和身體功能。此外他也嘗試著讓全家四口一同用餐,一同出遊。或許哪天,又能夠和樂地同住在一個屋子裡。

 

失智照護是一段長路漫漫的過程,有時烈日曝曬,有時風雨交加,坡陡路顛簸。這路程中,記憶傾圮,景物朦朧,似乎看不到盡頭。但是配偶的體諒與子女堅定的支持,能作為照顧者的堅強後盾,心酸時傾吐鬱悶,脆弱時給予擁抱,疲累時重新填滿能量,以愛引路,陪伴著他們繼續前行。

 

 

摘自 蔡佳芬《記不記得,我愛你:愛與記憶診療室》/平安文化

Photo:Loren Kerns,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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