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一塊鐵,經過雕琢也能發亮》技職金牌學生重要推手 楊弘意老師:這些「比慘的」孩子給我帶來的一課

撐下去,十年後回頭看,如同泥淖的成長環境可能是養分,這一套套人生劇本儘管曲折,可以從此往沒有光的地方軟爛,也可能走過幽暗、變得閃亮。 我能教,但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學生。

有些孩子,我還是鬆手了 

學校其實宛如小世界,舞臺上,有金牌的聚光燈與掌聲,自然也有舞臺下的暗處與哭泣。身為老師,被嘉勉的時刻,常常是學生勇奪多少面金牌、帶出高升學率的班級,但眼見「下墜中的孩子」,我們接住了多少?關心的人並不多。 

我自己出身農家,也格外疼惜辛苦的小孩:有人出身貧困,有人家庭教育扭曲,有人承受校園霸凌,更有人被家暴──我常常鼓勵這些孩子:老天爺正替他們寫故事,撐下去,十年後回頭看,如同泥淖的成長環境可能是養分,這一套套人生劇本儘管曲折,可以從此往沒有光的地方軟爛,也可能走過幽暗、變得閃亮。 

我能教,但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學生。 

 

教學現場的尊重和禮貌 

自二○一二年進入木柵高工服務至今,我專任機械科教師,也曾擔任導師,一晃眼,八年了,我除了記得那些得牌的學生,還有一些孩子深深衝擊了我。 

來到技職學校第一線,模具科、配管科、鑄造等科別是「產業特殊需求類科」,這些專業科目堪稱工業之母。從二○○七年起,教育部為了配合國家經濟發展需求、培育基層技術人才,並且落實政府照顧弱勢族群的政策,在高職裡,讀這些科別的學生,不論公私立,一律有免學雜費補助。 

然而,也因有著國家補助,政府特別鼓勵經濟弱勢生就讀,讓稀有類科學生錄取時,有一部分名額堪稱是「比慘的」──沒有最慘,只有更慘,不是雙親有變故,就是比家戶所得的弱勢者,這也讓這些「稀有類科學生」成了五根手指頭中,小拇指的最後一節。 

但我不願意放棄孩子,至少在生活常規上。 

有些老師會跟學生打成一片,甚至稱兄道弟,我並不認同──我覺得師生之間還是要有基本禮儀,當學生直呼我的名字「弘意」,我會馬上糾正:欸,這樣對嗎?那是一聲提示、是教育,我常常告訴學生:請、謝謝、對不起,不是國小課堂上就應該學過了嗎?為什麼已接近成年,還要不斷被提醒生活的禮儀? 

 

禮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並非老派,而是尊重。儘管在西方學術殿堂,師生可能以彼此的名字互相稱呼,但文化不同,也沒有好壞之別──過去我在師大念書時,實驗課上會有同學對著教授說「你怎樣、怎樣」,實驗暫告一段落後,我會忍不住提醒同學,應該加個「老師」吧?當下,同學沒什麼反應,我可能也被視為怪咖;在高職執教之後,早上見到在校園除草的工友阿伯,我也習慣說老師好,他們都好開心。 

而今,當我的學生參加競賽口試,我會要求他們:回答老師的提問,不能直接把答案脫口回出,而是先加稱謂「老師」二字,那是教學現場的尊重和禮貌。 

教學相長也,老師所教導的,不見得全是對的;老師並非高高在上,更不能壓制學生的聲音。我享受的,是與學生一起鎖定目標、向前衝。年復一年,我會請學生把前一年的得獎海報撕下來、騰出空間,再跟他們說:「你們今年拿下獎牌之後,再貼上自己的海報!」換作我是學生,如果老師這樣跟我說,我也會非常努力吧。 

「就是因為國中不努力,我們都曾經不被看好,難道我們還要被看衰小三年?」這樣直接地喊話,不知不覺,學生特別願意聽我說,有些學生甚至因此而改變;拉長生命河流,師生相逢一瞬,謝謝這些孩子給我帶來的一課,我想花點篇幅,記錄他們的身影。 

 

之一、舉廣告牌的學生 

這個孩子總是臭的。 

當然,我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與他朝夕相處的同班同學,感受更深,也用力地排擠他──我負責教高二的他們「機械力學」──這個學生與家人關係惡劣,不常回家,而且自力更生,只是未成年的孩子要打工,又要有個居所可以收容他,只能在外面舉牌;也是因為這個孩子,我才知道:舉牌人有宿舍,那就像是街友的窩,但可能沒有地方洗澡,於是,孩子總是散發濃濃的氣味;冬日衣服不夠,孩子就把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層一層,是他對世界的防衛,誰都進入不了。 

直到有一天,我寫著板書,後方傳來一響清脆的撞擊聲:那孩子從椅子跌下,全身抽搐。我愣住了,只見平時欺負他的同學立刻衝過去、掰開他的嘴巴,再拿筆讓他咬著、側躺,讓口水流出,好似很有經驗。原來孩子是癲癇發作。

事後我很慚愧,身為老師,竟不知道學生的狀況;仗義多半屠狗輩,幸好在言語霸凌的尖刀後面,還有同學的互助――無奈的是,當導師請媽媽來學校健康中心,探視癲癇發作的孩子,媽媽淡淡回應:不用了,等一下孩子就會好了。畢業前,孩子特別過來告訴我,跟爸媽的衝突已經緩解,也願意回家了。我只希望這孩子之後不用再艱難地舉牌,可以擺脫一道道家庭給他的枷鎖。 

 

之二、趴著睡覺的學生 

他是個乖孩子。 

有一整個禮拜,他沒出現在課堂上。向同學探問,才知道孩子的父親過世;再問班導師,了解到他家裡環境不好,爸爸是經濟支柱──然而,孩子承受父喪後,回到課堂,鎮日趴著睡覺。 

我把他叫來辦公室,關心他的狀況。他沒多談家裡的事,只向我抱怨起妹妹:「妹妹回家都要開冷氣,但家裡根本沒錢付電費……」我再問起,夏天時怎麼睡得著?體型壯碩的孩子說:躺很久很久,就會睡著了…… 

我想幫他申請獎學金,他不要;我要自掏腰包資助他,他不要;孩子把鞋子都穿破了,我想買雙新鞋給他,他也不要──從他父親過世後,課堂上,我再也沒看過他閃閃發亮、求知的眼睛。他趴著,再也沒起來。 

 

之三、嗆我的學生 

「叫叫叫,你叫什麼叫!」我把睡覺的學生喚醒,他伸個懶腰,大聲回應我。難道當老師的不能叫學生起床嗎?他又嗆一句:「你可以繼續唱歌了啦!」 

事後回想,這學生還真機伶,剛睡醒竟然就能跟我對答如流,但那時候的我怒不可遏,只是我不擅長與人起衝突,只好請教官來,馬上把學生帶離教室,以免爆發更大的衝突。 

課後我打電話給孩子的媽媽,說明課堂上的狀況。媽媽說:「我的小孩可以不會讀書,但不能沒有禮貌……」放學後,媽媽不僅要求孩子寫信、向我說對不起(但我當場把信一揉,丟進垃圾桶了……),還親自跑到學校來想跟我道歉,只是我剛好有課,沒辦法跟這位明理的母親見面。 

孩子在畢業前還記掛著這件事。他跑來跟我說,不知道高二怎麼會這麼叛逆?相信教室裡應該沒有壞學生,只有很壞的氛圍,師生難免有衝突;對撞前,希望我能一次次記得踩煞車。 

 

之四、差一點去當檳榔西施的學生 

她是我在彰工實習時,指導的國中技藝班學生。 

這個孩子那時候念國三,上工廠實習課時非常認真。女生在「黑手界」是稀有動物,自然也格外受到照顧,常常有偷懶的空間,但這孩子兢兢業業,最後考上了國立秀水高工;不幸的是,孩子的爸爸發現罹患癌症,她也開始到彰化和美的麥當勞打工。那時我已結束實習,在臺北執教,當這個孩子告訴我,想要爭取技能競賽的選手資格,我還特別為她準備小工具箱,趁返鄉時拿去她打工的速食店……可惜的是,最後她沒能選上。 

儘管擔任實習老師只有短短半年,師生仍舊聯繫著。家庭環境因素使然,孩子在高工畢業後投入職場,到彰化的建築公司上班,準備考「乙級建築物室內設計技術士」證照;而當老師最開心的事情之一,就是見到學生成家立業。這孩子結婚前夕,特別帶著另一半親自到臺北,送上喜帖、喜餅;婚宴上,敬酒敬到我這一桌時,她跟大家說:「弘意老師是我的恩師,如果沒有弘意老師,我可能要去當檳榔西施了……」 

 

之五、停不下來的學生 

孩子一年級時,自願擔任實習工廠的領班,表現好,和老師的關係也很好,但他操作機臺時,除了用力眨眼,還會出現抽搐、聳肩等行為──原來,孩子患有妥瑞症(Tourette's Syndrome)。 

未成年的孩子,還不見得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與自己不一樣的人,甚至有一天,他們也可能是少數──與妥瑞症同學相處,其他孩子常常投以異樣眼光,只是這個停不下來的孩子承受的外界壓力愈大,發病就愈嚴重。儘管他想成為選手,但機械操作安全第一,容不得任何閃失,他自然不能參加比賽。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原本我建議他嘗試「全國身心障礙者技能競賽」,無奈的是,妥瑞症患者並沒有身心障礙手冊,孩子也就不符合參賽資格──漸漸地,孩子少了奮鬥目標,上課也愈來愈無力。 

後來孩子轉學,去另一間技職學校的建築科夜間部,白天在建築公司打工,下班後去上課。轉個彎,老天爺也許為孩子關上一扇機械的操作大門,卻開啟了另一扇窗:期待之後再聽到這個孩子的消息,是他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建築師了。 

 

之六、最難教的是家長 

在來到木柵高工的第二年,我擔任導師。站在課表前面良久,看到「導師楊弘意」這幾個小字,頓時覺得意氣風發──我才離開學生身分沒多久,就能當導師,一定要有一番作為,振衰起敝、帶出新風氣。 

導師是有福利的,可以一周減四堂課,外加每月三千元的職務加給;然而進入現實教育現場,我發現:一者,要同時帶學生參與技能競賽,又要讓一個班級在三年下來開花結果,根本難以兼顧;二者,教育零拒絕,教育部以學生為主體,高舉「學生受教權」大旗,警告、小過、大過這類的懲罰已經無法約束學生(另有一說是,政府也怕讓這些問題學生走出校門吧,還不如把他們「關」在學校……) 

當導師,我不只要導正學生的生活常規,更要與家長來回「溝通」;最後,我發現最難教的是家長。我很受傷,也很失望──龜毛如我,規矩很多,我這種人不適合當導師。 

曾有臺北某知名百貨公司的主管,讓孩子在我這兒受訓。一開始,家長還算支持孩子的目標;練習了一陣子,家長覺得學習機械很辛苦,孩子不該當「苦力」,最後讓孩子離開了訓練團隊。但回到班上,孩子的學業表現也沒有提升。當家長期待念技職學校的孩子之後可以坐在辦公室吹冷氣、勾勒不切實際的願景,不見得對孩子好。 

也有穿著時髦、很懂打扮的家長,嫌棄學校制服醜,孩子一入學,就帶孩子訂做衣服,把制服褲子改成緊身九分褲;原先,我向家長提議:何不讓「改衣服」成為獎勵? 

家長非但拒絕,與我的爭執愈演愈烈:他的孩子每一堂課想睡就睡,我一次次把孩子叫醒,甚至按校規懲處,家長卻說:「孩子還在長大,應該要好好睡……」 

也有家長放任孩子,明明該穿制服到校,卻讓孩子穿體育服來,一被我糾正,家長立刻反駁嗆聲:「體育服、制服不都是學校的衣服?導師憑什麼記我小孩警告?就是因為制服沒乾,才穿體育服去學校的!」當時我被家長唬住了,頓時語塞無應。

這件事情困擾了我很多天,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處罰過當?直到想起小時候,有次也是早上起床發現校服沒洗,只見媽媽迅速蹲下來手洗衣服、脫水、再用吹風機烘乾,衣服穿對了,才允准我們去上學。事後我常常在想:其實這位家長也在公部門任職,需要穿制服上班,難道就可以恣意決定穿搭嗎? 

在日本,形容那些以自我為中心、不講理的監護人是「怪獸家長」(モンスターペアレント,Monster parent);在美國,則諷刺宛如直升機、盤旋在子女頭上, 隨時降落幫忙解決問題的家長為「 直升機家長」(helicopter parent)──終究,小孩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周遭大人、家庭的樣貌,我們想要有怎樣的孩子,就該給予怎樣的身教,而我必須坦白說,身處教育第一線,最難教的,是家長。 

 

摘自 楊弘意《撕下標籤,別讓世界看扁你》/ 三采


楊弘意

木柵高工機械科老師 / 技職奧運國家隊教練

經歷
●  國家教育研究院諮詢委員
●  國際技能競賽國家代表隊 指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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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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