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勞,不僅限在職場中發生,也會發生在家中——令人精疲力竭的「母職」,每一位父母都可能是受害者

所有的母親,甚至那些看起來有信心的,都過著高度緊張的日常生活。許多重複性的工作、極少得到的感謝、瘋狂的作息時間限制、一大堆她們完全無法控制的情況、不可能專注於一件事情而不會被打斷十次......這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永無止境地持續著。因為,我們不可能辭去母親一職。

精疲力竭的母親

高鐵車廂內,在我座位的前面三排,一位媽媽對自己的兩個小孩越來越生氣。她提高音量,威脅道: 

「你等著被打吧!」 

其他乘客面面相覷,感到尷尬......沒有人介入。我不知道小孩在做什麼,但媽媽的怒氣又升高一級: 

「等一下就有你好看了,這是你自找的!」 

我決定放下閱讀中的書,反正也已受到影響了。我走向母子三人: 

「你很生氣......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謝謝。」 

「不,你需要的......」我溫和地堅持著。 

「是,我累壞了。謝謝。」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跟她的孩子玩了一下。光是我的出現就已經讓他們平靜下來,第三者的介入永遠能緩和狀況,當然,只要不火上加油的話。 

精疲力竭時,我們無法設想周全,會先應付最要緊的事。這位母親已經成功地把孩子和行李帶上火車,她準備了食物和飲料,但忘了帶能讓小孩子打發時間的東西。她疲憊不堪,不再有足夠的精力來陪孩子玩了。 

薇奧蘭.蓋希托說:「我正把衣服丟進洗衣機,聽到背後傳來兩個孩子今天早上不知道第幾次吵架的聲音,突然間,一聲巨大的『砰』,緊接著是女兒的叫聲。那時,我動也不動,腦海浮現『她不會摔得很重』,還有『如果她還會叫,表示還活著』這樣的事。我最後就像個機器人一樣把洗衣機填滿,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事,我覺得自己不再是母親。」 

這是契機。薇奧蘭.蓋希托正在寫關於職業過勞的博士論文,她把自己的經歷與她的研究工作做了連結。在母職中,她經歷了過勞的其中一個階段。職業中的精疲力盡不僅限於公司中,也出現在家中。 

每一位新手父母都可能是受害者。所有的母親,甚至那些看起來有信心的,都過著高度緊張的日常生活。許多重複性的工作、極少得到的感謝、瘋狂的作息時間限制、一大堆她們完全無法控制的情況、不可能專注於一件事情而不會被打斷十次......這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永無止境地持續著。因為,我們不可能辭去母親一職。 

 

寶寶如此美好,所以是什麼讓媽媽如此疲累?其實就是因為情況如此「美好」,她們不能抱怨。 

薇奧蘭.蓋希托列出了母親生活中壓力因子的名單: 

— 媽媽的工作是永無止境地重新開始每一項工作。她清洗、打掃,但幾分鐘後,又全髒了,這讓她失去了能為工作帶來意義和能量的成就感。 

— 媽媽經歷著許多完全無法控制的狀況。她希望能夠徹底保護自己的孩子,但常常感到無力。她不僅要保護孩子免於意外或住院,但也要面對日常生活的大小事,例如嬰兒腹痛、長牙齒和被蜜蜂螫到。 

— 小小孩的特性就是無法預期,就算母親規劃好一天的行程,也一定會被打亂。你準備出發去見朋友,把寶寶抱上車時,突然得換尿布......就算你是有條不紊的人,嬰兒還是會打亂你的時間表。當夜晚來臨,媽媽經常會有這種相當難受的感覺:「我一整天什麼都沒做。」 

— 所有的工作都該有報酬......但這似乎不適用於母親這份工作。在那個她專屬的節日裡,她被理想化,也受到推崇。但在日常生活裡,她卻很少獲得感 

謝,她所做的一切都被認為是應該的。 

— 除此之外,她還不能犯錯。她把標準設得很高,當發現自己想成為的模樣與日常經歷間的落差,自然會感到絕望。 

— 誰來負責支持媽媽呢?在心理層面上,面對小小孩時,她們大多時候是獨自一人的。有時候能去可以接待母親和小孩幾個小時的機構,但卻很少能找到聆聽她們心聲的場所。大部分的人都想聽到她說自己因為有如此可愛的寶寶而感到幸福充實,他們不想聽到她說自己有時候想掐死寶寶。老公呢?當他 

下班回家,媽媽要不就是因為怕他再次出門,所以什麼請求都不敢提,要不就是對他發洩一連串老公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抱怨。他則會反駁說她也可以再回去工作,或說別人的太太—或更糟糕的,說自己的媽媽都得心應手,但她卻......簡言之,來自這一方的支持很少。 

一般而言,一個待在家裡的全職媽媽要負責所有的家務。有時,丈夫不僅沒有提供能減輕妻子勞累的物質協助,甚至還期待她照顧自己!請一位家事清潔員?想都別想,因為妻子們或多或少都會有意識地說:「我媽媽都做得到,我怎麼可能做不到?」此外,許多丈夫也認為那不是必要的開銷,因為「你一整天也就只有這件事要做」。 

 

家務分配的失衡會影響母親對孩子的愛嗎?會! 

我太庸俗?我誇大了?你以為母親的愛與洗碗或掃地無關?當然有關。 

太多衣物要洗、太多地板要擦、太多飯要煮、太多碗盤要洗,這些都可能改變愛的能力。 

事實上,讓愛走遠的不是家務本身,而是不公平感。

這是一份鮮少被如實承認的不公平感。下面這些日常的評價,總結了這種不公平:如果是「他」換尿布,我們會覺得他很棒。如果是「她」換尿布,沒有人會讚賞她,因為那是「正常的」。 

某位男性—他是家庭主夫—有一天向我吐露:「我每天都發現這對我老婆來說 有多麼不公平,我只做了一點點就得到讚賞和誇獎,她做了一大堆卻沒有人看 見。」這是一項無論在男性或女性身上都很罕見的認知。甚至即使有了這種認知,只要不公平仍銘刻在社會中,它就會持續下去。其他較不敏感的丈夫甚至看不到問題,而且可能會在妻子抱怨或無法達成目標時,貶低、羞辱,或歸罪於她。 

家庭主婦必須壓抑許多憤怒:那些與沮喪有關的憤怒、面對不公平的憤怒,有時還得加上由無意識或不夠敏感的丈夫所帶來的傷害而引發的憤怒。 

獨自生活的女性遭遇到的困難不會比別人多,讓愛無法發展的,是難以表達的怨恨,而不是男性的缺席。 

在我們的社會中,大家都期待女性知道該怎麼做,彷彿那是女性身上與生俱來的能力。她們以專業著稱,而少數幾個冒險挑戰的男性則被認為是業餘的。但事實是,她們知道的不會比男性多。確實,女性會分泌母愛的荷爾蒙,也能餵奶,但基因中並未寫著哪一牌的尿布最好,或是有關疫苗注射與親師關係的建議,更別說一切都需要不斷的調整。面對孩子,從來沒有什麼是確定的,因為他們在成長、改變,而且沒有一個孩子與另一個孩子相似。 

一段時間之後,媽媽再也受不了了。 

 

薇奧蘭.蓋希托很詳實地描寫了過勞的第一階段:儲備的精力用盡。母親處在情緒與身體的疲乏當中,這是由必須不斷調整所引起的。 

如果母親未獲得協助和支援,無法宣洩過度飽和的壓力,她可能會很快地來到第二階段,也就是「自我感喪失」和「疏遠」。 

媽媽知道她必須繼續運作,但已不知道該怎麼做到。唯一的出口就是無意識地從情緒方面切斷壓力的來源,好讓精力的流失降到最低,並能繼續像機器人一樣,完成無法逃避的工作。

精疲力竭的母親會照顧自己的孩子,但不帶任何情感,她會心不在焉。我們都經歷過這種完全耗盡的時刻:做著應該要做的事,準備三餐、放洗澡水、清理餐桌、哄小孩睡覺,但一切都以無意識的自動模式進行。當精疲力竭的狀態持續下去,自動模式也變成常態,母親與孩子越來越疏遠,她已經不再帶著感情了。 

沒人幫助的母親會陷入憂鬱當中,越來越沒效率,一切都需要她竭盡全力,她懷疑自己的能力。有些以前能做到的事,像是打電話、填資料,現在都顯得難以克服。

漸漸地,她進入過勞的第三階段,也是最後階段。怒罵、打小孩、懲罰,母親做了所有以前不願對小孩做的事,而很顯然地,事情繼續惡化,惡性循環開始。

她看到作為母親的自己,與曾夢想成為的母親差距如此之大,以至於她甚至寧可徹底放棄做母親這件事。因為動機喪失和自尊崩壞,她否認所有自己做過的事,否認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所有成就。 

 

並非所有母親都會陷入憂鬱,但絕大部分—若非全部—都會經歷短暫但反覆出現,或持久的精疲力竭階段

過勞的起因並不是女性的脆弱,不是因為她可能比其他人有更痛苦的過去,而是她與周圍互動的結果。不需要給她藥物:需要治療的不是她,而是需要重新設想她周圍的環境。

這也不是僅限女性的病症,一位瑞士的小兒科醫師就證明了父親們也會經歷一模一樣的狀態,如果留在家裡照顧寶寶的是他們的話。 

在這些困難的條件中,我們能瞭解父母有時會覺得自己受夠了,也瞭解到孩子會因此遭殃。一位精疲力竭、受過勞之苦的母親會與孩子疏遠。她越來越無法控制自我,覺得自己像是囚犯,被孩子剝削。

她可能會對孩子的要求起而反抗,把孩子視為暴君,為此而恨他。有時候,恨意如此強烈,甚至會抹去她身上所有的母性。

「他讓我消耗殆盡!」卡蜜兒吼道,「我再也受不了!這麼說很糟糕,但我對自己的小孩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我有時候就像個機器人一樣在照顧他。他很快就讓我生氣,如果不馬上做我要他做的事,我就會發瘋。」 

卡蜜兒是一個壞媽媽嗎?「她沒有母性!」她的婆婆如此評斷。

後來,卡蜜兒依照我的建議重回職場,也漸漸重新找回對孩子的親情。

現在,她很樂意與孩子玩;而之前,她只是處在過勞的極端階段而已。 

壓抑的情緒、自我的貶低、情緒的疏遠、情感的距離、無力感、沮喪......這是會爆炸的混合物!

當媽媽崩潰並虐待孩子,整個社會都應該負起責任,而不只是她自己。 

 

摘自 伊莎貝爾.費歐沙《最好的教養,從面對真實自我開始》/ 遠流

 

Photo by Juan Pablo Serrano Arenas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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