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環境

在新環境裡,遇到一個可以讓你的夢想實現,但卻羞辱你、踩踏你,在心靈層面已在霸凌、強暴你的年長些的天才。這件事要怎麼辦呢?

大兒子升高二時轉到一個新班,除了他和另外兩個轉班生,其他同學都是已相處一年的老交情了。第一天上課回來,他非常沮喪,我和他母親都非常擔心。他的性格像媽媽,非常內向,怕出醜,對他人的評價或指指點點,感受的觸鬚極纖細。他母親少女時候,全家由澎湖搬來台北,當時直接轉學插班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班級,恰好遇到一位有語言攻擊狂的老師,上課對她冷言熱諷。澎湖的孩子習慣在學校,大家都玩成一片,單純無心機,課本沒帶就到隔壁班借,基本上還是一種鄉下孩子間的人際關係。突然感到台北同學的疏離冷漠。15歲的心靈受到極大的創傷,陷入憂鬱,成績從在澎湖第一名掉到掛車尾。這個不愉快的內心創傷,一直到大學,才慢慢自我療癒。


我和妻子私下說:「如果是小兒子就好了。」他那個痞子,臉皮厚,會耍寶說笑話,很容易就在新環境結交一群混一起的哥們。


事實上,到一個新環境,建立對這個空間的辨識和如何躲開老成員莫名的敵意、排外、孤立;這是大腦內非常精密高度的運算和感受性,很難的創造力功課。對一個16歲的孩子來說,真的是很難的課題。首先,你根本無須吃下那些惡意和孤立。那是一種人類非常低劣的情感模式。這延伸到大人世界,為什麼覺得我是老鳥,我就是強者呢?


我的「新環境」症候群則是:我小學時,換過三所學校。


先是小三升小四那年,父親因為和就職學校的校長吵架,被解聘失業在家一年,於是我被從私立小學轉到隔條街的公立小學。後來是五年級的時候,遇到一個非常凶殘的老師(體罰方式是用報夾打屁股,藤條打手背,或用鉛筆像夾棍放手指間使勁夾手指),我父母又讓我轉學到離家較遠另一所很小的私立小學……。


那樣小的年紀,轉換新環境,常常是獨自站講台對一教室陌生眼光自我介紹的「新來的」,這對我日後的人格有沒有影響呢?


我仔細想一想,應該是有一種骨子裡,討好人的本能吧?首先,你坐進那教室的其中一座位裡,你根本搞不清楚這團體裡,誰和誰是一掛?哪些人和另些人水火不相容?誰誰誰是老師的寵兒?或誰誰誰家裡有錢,或這班會籠絡人心,帶頭的又是誰?你像隔著一塊厚玻璃看這個世界。如果你想要融入這個新環境,似乎演化要多長出一分跟人哈啦的本領,要不然你就會奇怪的被隔阻在教室的牆邊。很奇怪的是這一切在最初的幾天,或一、兩個禮拜就決定了,你成為一個人緣好的人,或一個孤單的人。這樣的空間經驗學習,對一個孩子來講,是非常殘酷且龐大的訊息解讀。那使我後來,上大學後,成為班上見不到人的蹺課獨行俠;出社會後,我又無法進入辦公室上班;因為我非常害怕那種隱藏如蛛網般的人際關係。但我又非常敏感能判讀一切。


後來讀張愛玲的《小團圓》、《雷峰塔》,她的青春期,就是痛苦於這種多維度對四面八方之人,他們內心即使最輕微的控制欲的細微感受力。那使得她左支右絀,常像無啥平常之事卻從腔體裡要尖叫一樣。


怎麼辦呢?作為父母,我們要給大兒子什麼樣的建議呢?如果這個經驗的掌握,其實是我們即使現在是大人了,還是非常困難的功課呢?


恰好一家人看了電影《進擊的鼓手》,那個年輕的,把打鼓當作自己夢想和生命的天才,遇到一個可以讓你的夢想實現,但卻羞辱你、踩踏你,在心靈層面已在霸凌、強暴你的年長些的天才。這件事要怎麼辦呢?


妻子給兒子的建議是:「即使遇到這麼強的人,這麼迷人且發著光的人,但有一條線你有權利允不允許別人跨過:那就是羞辱。即使在你和他的力量懸殊而形成的強者和弱者,有一個信念是:一個人沒資格羞辱另一個人。你如果意識到有人踩線了,即使他披著多高貴的理由,你就不能允許他繼續越線。因為你即使將來,繞過很長的路,走過很多日子的人生,你就知道,沒有任何一個理由值得你去受那個羞辱。即使是比你聰明的人,比你有權力地位的人,比你懂更多知識的人。」


我給兒子的建議是:「學會幽默、放輕鬆,笑話這種東西,就是為了解決人類文明,對對方陌生而產生不必要敵意,而發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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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