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的「羞羞臉」的方式教育,只讓孩子學會壓抑自己真正的感覺與需要

我們之所以對於自己的某些情緒,會極力地想要隱藏起來,是因為我們認為自己擁有某些情緒,是一件糟糕、不好,甚至可恥的事情,所以我們想把那些情緒藏起來,甚至想把「有情緒的自己」也一併消除,但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正是把自己推入暗黑深淵,創造暗黑情緒的關鍵時刻。

老二哲學

我印象很深刻,在我的小學階段,因為我很幸運(而不是比較有能力),我有比較多的資源,可以在下課之後,爸媽會請家教來家裡幫我複習功課,所以我在學校上課聽一次,回家又再聽家教上一次課,很容易拿到班上的第一名。

但有一次,我卻考了第二名。爸爸告訴我:「沒關係,不要總是拿第一名,拿個第二名比較好。」

當時我很困惑,哪有第一名不當,要當第二名的道理。但後來我發現,那其實是根深柢固在我們的文化裡頭的「老二哲學」。

我們的文化中,真的太害怕「出頭」,被看見。

我想大家對於「恐懼失敗」應該不陌生,很多人因為恐懼失敗,就會逃避責任,或是變得完美主義。但在心理學裡,還有一種現象,叫做「恐懼成功」。


為什麼要恐懼成功呢?

聽起來很諷刺,但在我們的文化中,常常是恐懼成功的。

成功,理當是大家所嚮往的。但是成功,代表我們可能會遭人嫉妒;代表我們可能會被期待與要求得更多;代表如果我哪一天「摔下來」,不再那麼優秀,讓人失望了,那該怎麼辦;代表,我是個「跟別人不一樣」的存在;代表,我會太驕傲、太耀眼,讓別人不舒服……

而這種「不能過得太快樂、太幸福」的緊箍咒,是台灣這個集體文化下大家共有的,在「女性」身上尤其是如此。東方女性普遍有一種「不能夠過得太幸福、太快樂」的自我束縛存在。
 

只有集體,沒有個人

我還記得小時候,當我告訴爸爸,學校老師誇獎我哪裡做得很好時,我很開心,我也很希望爸爸能夠看見我的好、誇獎我。

但爸爸怕我太過驕傲,所以很認真地「提醒」我:「那只是外人誇獎你,不是真的。真正跟你親近的人,不會講這些好話,讓你太驕傲。」

當時我很受傷,我明明被誇獎了,但爸爸卻說那是假的。我覺得自己的努力與好,沒有被認可。

但我現在知道,爸爸也是在這個文化底下的傳承者/受害者之一。

而上面這幾種現象,都是從我們文化中衍生出來的。我們不能太突出、太特別、太優秀、太好、太快樂、太以自己為主,否則你就是那個奇怪、不對的人。而這種「只有集體,沒有個人」,也就要說到下面這個詞「集體主義」了。
 

集體主義──關係至上

前面已經提到,很多文化緊箍咒,是因為我們重視「關係」勝於「個人」。

華人非常非常重視「關係」,俗話提到「有關係就沒關係」,或是「在天願作比翼鳥」2,都是強調「關係」的重要性。

我尤其喜歡「比翼鳥」的這個比喻,其實這隱喻著我們華人文化中「伴侶」的概念,是彼此需要「犧牲」掉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夠在一起。甚至當其中一方離開了,另一方也會跟著墜落……

重點是,對華人而言,我們常會用「關係」來定義自我價值。

例如在心理學裡,有個詞叫做「親職化」,通常是發生在功能不全的家庭中。例如,爸爸沒能力養家,媽媽一方面要賺錢,又要照顧很多小孩,因此比較早出生的小姊姊被逼得要提早長大,去照顧比較晚出生的小弟弟、小妹妹,讓孩子代替爸媽的功能,這就叫做「親職化」。

在這過程中,大家可能會忘記,小姊姊也不過比小弟弟、小妹妹大個兩三歲而已,但所謂「長姊如母」,親職化的姊姊只好扮演起媽媽的角色。而對於這麼「體貼懂事」的姊姊,身邊的人可能還會加以鼓勵:「你真的是很懂事。」「媽媽那麼辛苦,你要多體諒媽媽。」

這種為了關係而犧牲自己的現象,是被社會肯定的。因為這個「被親職化」的孩子,為了家庭、為了關係,而犧牲了自己。這樣的情操,多麼「偉大」。

反過來說,有很多孩子,家裡有長輩生病、受苦,或是心理上有情緒困擾,總是拽著身邊的家人,把家人當成是宣洩情緒的出口。當父母對孩子過度地抱怨自己的痛苦時,此時,孩子就不再是孩子,而是父母的心理容器、垃圾桶,成了父母的父母,甚至成為父母的治療師,基本上是一種「錯位」。

然而,孩子從來都不是沒有感覺的工具或容器,孩子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接收到父母的情緒痛苦是真實的,孩子會怕,但如果自己離開了父母,不接收爸媽的痛苦了,孩子也會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自私」,是不是「拋棄父母」,是不是自己是讓家庭不完整的罪魁禍首?對於那個想離開父母、重視自己感受的自己,覺得非常有罪惡感。

相較於強調個人主義的西方文化,他們認為你十八歲就是「成年人」,待在家,可能還會被嘲笑長不大。但在華人集體主義、關係至上的文化中,卻會認為「沒有個人,只有集體」,「你的痛苦不算什麼,家庭的完整更加重要」,甚至「孩子是父母的延伸」,所以「子不教,父之過」,父母會覺得:「我有責任把你教好」。

而父母「負責任」的方式,不小心就演變成過度涉入了孩子的空間,連怎麼念書、選擇科系、選擇對象,都覺得自己有一份責任要幫孩子做選擇,這種「幫孩子」其實就是一種界線的侵犯與涉入,但在我們文化下,卻合理化了這種界線混淆,父母並不覺得是控制。在我們的文化下,這叫做愛、叫做責任。

所以我們會發現,在台灣的集體主義文化下,「自己」與「關係」常常是衝突的。考量自己,會想重視自己的感受,會想離開讓自己痛苦的家人或關係;但為了關係,又覺得有責任或義務必須要留下來,或因為在意別人眼光而犧牲自己的需要。

在集體文化底下,你的價值感的泉源,是別人的眼光──也就是我需要「透過成為你眼中的我,我才有資格喜歡我自己」。但矛盾的是,你愈是用別人的眼光來定義自己,你就愈無法「自己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

很多個案都問我:「對自己感覺好、重視自己的需要,難道不會太『自以為是/自私』」嗎?我常常帶著西方個人主義的心理學立場說:「絕對不會。你想,如果你都不喜歡你自己了,又怎麼覺得別人會愛那個,連你自己都不喜歡的自己。」

然而,我也很清楚,我這麼說,是在與整個大文化抗衡。當我發現有這麼多人問我這些問題時,或許我們就能窺見,對於滿足自己的需要、喜歡與欣賞自己,在我們的文化底下,是一件多麼令人恐懼的事。
 

用「恥感」訓練孩子

「媽媽,我要買冰淇淋。」

『不行,今天已經吃太多零食了。』

「可是……(開始啜泣)……我想吃冰淇淋……」

『不要哭囉。你已經是哥哥了,這樣羞羞臉。』

接續前文,用別人的眼光來定義自己的價值,或許都還不足以描述,為何華人文化這麼重視關係,重視到近乎要忽視自己的程度。

那是因為我認為在華人文化底下,還有一個重要的關鍵,是「恥感文化」。

在華人文化裡,為什麼有特別多的暗黑情緒?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們禮教約束的本質,是用「恥感」去約束一個人的行為。也就是說,我們不只是不被允許表達某些情緒,更會在我們真的不小心表達出某些真實的情緒時(例如憤怒、悲傷),還要被貼上一個「丟臉(羞恥)」的評價。

小時候,我們是被爸媽用「羞羞臉」的方式教育,訓練我們的社會規範、情緒表達。長大之後,我們也會用一樣的方式來規範自己。

所以當我們表達真實的情緒時,我們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糟糕;當我們表達真實的需要時,我們也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不應該。所以我們就學會忽略、壓抑自己真正的感覺與需要。

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身為村長的爺爺,發現自己家族中的孫女竟然未婚懷孕。這件事情對爺爺來說,實在是太丟臉,他覺得自己「沒有臉活下去」,最後自殺了,因為寧可以死謝罪,也不要丟臉地活著。

與我們的文化有些相近的日本,也有類似的文化。在日本武士道中,有切腹自殺的傳統。切腹的理由有很多,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要透過這種特殊的自殺方式,來保有自己,或整個家族的尊嚴。

所以,一個人可以為了「不要讓我們的家族蒙羞」,寧可結束自己生命。可見,這種「恥感文化」的力量,如此強大。

我們之所以對於自己的某些情緒,會極力地想要隱藏起來,是因為我們認為自己擁有某些情緒,是一件糟糕、不好,甚至可恥的事情,所以我們想把那些情緒藏起來,甚至想把「有情緒的自己」也一併消除,但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正是把自己推入暗黑深淵,創造暗黑情緒的關鍵時刻。

摘自 邱淳孝《闇黑情緒》寶瓶出版

 

Photo By:pixabay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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