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女兒薇拉告訴我,她在學校裡捉弄了小朋友,玩笑與霸凌只是一線之間

沒有人生來就會因為膚色、背景或宗教而恨別人。人的恨必然是學習而來。一個看似乖巧的孩子為什麼會在學校霸凌別人?是什麼讓他們生出這樣的意念?也許分析人的恨意從何而來,就能直指核心。

恨是什麼:霸凌者

沒有人生來就會因為膚色、背景或宗教而恨別人。人的恨必然是學習而來。

尼爾森.曼德拉(Nelson Mandela)∣南非前總統、人權鬥士

隨著我對懷恨式偽善的這些小小片刻有所驚覺,無論我只是比較常留意到,還是它正在變糟,我便愈常想到薇琪。我不停地自問:假如我這麼輕易便淪落到極度憤怒中,那我真的就是懷恨的人嗎?「人好」和「情緒正確」這些東西全都是企圖要掩飾我真正的天性嗎?恨意的危機擴散無可避免會吞沒掉不只是我,還有我們所有的人嗎?

 

童年的惡作劇

我八成該告訴各位,我對薇琪做了什麼。我在十歲的上學日時,獨自一人在五年級教室外的走廊上。教室的門全部關著,門後則是同學的聲響。鐘聲就快響起,穿堂馬上就會被小朋友吵翻天。但此時只有我站在安靜的走道上等待,一手拿著筆,另一手拿著文件夾。醜醜的牆壁上貼著軍綠色磁磚,運動鞋只要在那些地板上一磨,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設法從課堂上溜出來,也許是要求去上洗手間。我一定是看到了薇琪去,便跟在她後面。因為我想好了計畫。

我在家裡利用我媽的蘋果IIe電腦,靠單指敲出了洗髮乳偏好度的「調查表」,並搜尋到相關資料。它在開頭問道:「您用的是哪種洗髮乳?」然後附上可能回答的名單,每項旁邊則有空間來讓人勾選註記。我把它印出來,仔細摺好,撕掉列印紙的邊邊,好讓我去找薇琪時,它看起來會盡可能正式。

大家都叫她黏答答薇琪。回頭來看,我知道她的生活一定很苦。她顯然沒有經常洗澡。也許她在家沒有人關愛,或是能幹到足以確保她把自己給照顧好。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點。我只知道,黏答答薇琪有臭味。這只是黏答答薇琪的其中一個不同之處。她也老是把自己搞到流鼻血,而且有時候老師點到她時,她就會像鵝那樣發出叫聲,爬到桌子底下。她沒有任何朋友,除了有一位老師是出於憐憫,才派了小朋友來跟她當朋友。這一切現在都使我替薇琪感到心碎不已─無論她當時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無論她在家裡或心靈上經歷了什麼。

但當時我還是帶著筆和文件夾來到了走廊上,拿筆的樣子就像個一絲不苟與外表正式的人,彷彿我正在為自然課做某種研究。黏答答薇琪從洗手間出來時,我便問她用的是什麼洗髮乳。

白雨牌(White Rain)。她說是白雨牌洗髮乳。我記不得任何一位五年級老師的名字,我在那年或小學的任何一年讀過哪本書,我那時候喜歡吃什麼,我看過什麼電影,或者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住在什麼街。但我卻記得薇琪.拉許告訴我,她用的是白雨牌洗髮乳,宛如她是在十秒前才說過。

我得到了薇琪的回答時,鐘聲響了,走廊上滿是同學。我跑過穿堂,大喊:「黏答答薇琪是用白雨牌洗髮乳!黏答答薇琪是用白雨牌洗髮乳!不要用白雨牌洗髮乳了,不然你會跟黏答答薇琪一樣臭!」所有的小朋友都笑了出來,有些人則指著她。幸好我的回憶就到此為止。

 

良知使我想要尋找薇琪

我把這段回憶埋藏起來,有幾十年沒想到薇琪了。可是當我開始打響「人好」這個名號時,卻不停發現那一幕正回頭觸動我的心靈,彷彿是我的良知在嘲笑我。我意會到,我需要找到薇琪。我需要搞清楚她發生了什麼事,搞清楚她的人生變得怎麼樣了。而且我想要賠罪。在整完她之後,那年我就轉去別的學校,但我還是有幾個當時的朋友。我打電話問他們對她的情況知道多少,他們告訴我,薇琪換了學校,就跟我同一年。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我試著用谷歌搜尋她,但一無所獲。

找了幾個月卻不見任何好運後,我便請了私家偵探。就在要打電話給他時,我不禁心想,自己尋找薇琪的決心豈不是執著到也許變得有點怪嗎?後來我意會到,我不只是想要搞清楚她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想要搞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終究來說,我真的是個好人嗎?因為哪種好人會做出像這樣的事?

我想要了解的不只是自己的恨,還有似乎要把地球給吞沒的恨。於是我便著手這麼做了。

 

恨從哪裡來的

壞消息是:我們全都在恨。我們全都是。其中包括了我─而且恐怕也包括各位。我保證,雖然這是本談恨的書,但最後會以振奮與正面的方式畫下句點。可是,我們必須先面對苦澀的真相。在不同的方面和不同的程度上,我們有時候全都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以某種方式對待其他的個體和整個群體的人類,彷彿他們在根本上就是矮我們一截。

我想要探討的是整個金字塔─從反猶太和穆斯林的網路酸言,到民主黨員與共和黨員的超強政黨惡鬥;從公共領域中的粗鄙,到帶有種族偏見的立法;從因為種族而屠殺人民,到霸凌。而且,假如你在納悶,我對薇琪的霸凌到底跟恨有什麼關係,那就是我這個有錢小孩去欺負貧窮小孩,或者最後說到底,薇琪原來是同性戀,這些都不是偶然。在統計上,貧窮小孩和LGBT小孩都比較容易遭到霸凌。我幼小的十歲心靈裡有很多別的念頭,而且,我並不是說,恨是我去欺負薇琪的唯一原因,甚或我是有意識地懷恨,但我們在整個社會上所歧視的同樣各群人,在學校裡還是最容易遭到欺負的群體。這不單是巧合。這就是恨。

事實上,只把「恨」的說法保留給有意識和極端形式的殘酷,不但不準確,而且危險。我所學到的是,不同形式和程度的恨,全都是源自同樣的社會與心理現象。它會使社群彼此分裂,把「他人」群體非人化,所形成的氣氛則會使恨變得更容易,甚至可能致命。「我們全都是非人化的潛在份子,就如同我們全都是非人化的潛在對象。」哲學家大衛.李文斯頓.史密斯(David Livingstone Smith)寫道。我想要了解的,不只是這些不同種類和程度的恨是如何相關,還有我們如何防止小恨日益失控。

恨是不是人性中無可避免的一環,根源深到沒有人能真的完全免疫?人怎麼能對完全陌生的人這麼惡毒?哪種人會在推特上把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叫做「臭屄」或「變態死玻璃」?他們真的是出於本意嗎?而就像是白人至上的光頭幫和恐怖份子,深懷恨意過日子的人能改變嗎?

 

女兒的惡作劇

一年前,我女兒薇拉七歲時告訴我,她在學校裡捉弄了小朋友。薇拉和三個幼小的朋友講好,隔天全都要穿長褲上學。她告訴我,她們組了個社團叫長褲社,她們是社員,而其他的小朋友全都不是。可是,後來薇拉背著一個女生,說服了另外兩個人來整她。薇拉和那兩個女生隔天反倒穿洋裝現身,故意讓第三個女生覺得遭到背棄。

現在這並不是世界上最惡毒的整人,就好像有小朋友所犯下的過錯比唬人的洗髮乳調查還糟。但類似之處使我大受打擊。薇拉密謀去愚弄和排擠了另一個小孩。我是不是樹立了糟糕的榜樣卻渾然不覺,使我據稱已收伏的恨反正就是滲漏了出來?

後來我則是在我的周遭開始看到了它。在二○一六年大選前的夏季期間,我們那條街舉辦了一年一度的街區派對,就在紐約布魯克林公園坡(Park Slope)綠意如蔭的自由派鄰里內。一如既往,現場會有皮涅塔1。而那一年,街區派對一直以來的籌辦人弄來的皮涅塔是川普的頭。我大為光火。我花了幾個月試著教女兒不要恨川普,儘管在家裡、學校和媒體上,有人失言訐譙時,她全都聽在耳裡。而在此時此地,我的鄰居等於是要把川普的頭吊起來,好讓小孩子能痛扁它。我以少數經過慎選的粗口形式(對,就是諷刺!),向街區派對的籌辦人表達了強烈的失望。幸好其他鄰居也發出了怒火。但沒有人想要把儀式喊停,於是頭就吊了上去。

我告訴女兒,她不可以參加。

「可是媽,就只是皮涅塔嘛。」薇拉抗議,「他的頭又不是真的!」

「對,但還是不行。」我說。

薇拉正在聽,而且我看得出來,我正在讓她思考,但我也看得出來,有怒氣在醞釀。廢話,當然會有。那個皮涅塔裡可是有糖吔!而且只要有機會用棍子打任何東西,我女兒都很愛。她苦苦哀求。為了深深渴望避免全面潰敗,我自私地心軟了。

「好吧。」我哀怨地說,「可是你能不能去想像,自己並不是真的在打川普,而是假裝自己在打擊他所代表的看法?」

薇拉同意了,我便讓她依序上場,其他小孩子則站在四周興高采烈地加油。然後我們全都拿到了挺好的糖果獎賞。

我們太常勉為其難地接受恨意,甚或是為它敲邊鼓。我們太常對身邊的仇恨視而不見。我們太常對它就在自己身上視而不見。在我們的社群中和世界各地,太常有人被我們有意識或無意識散布的恨給打垮。但我們該打垮的是恨才對。這麼做的獎賞則是所有的人都有更甜美的未來。

摘自  莎莉・康恩逆轉恨意:洞察仇恨的源頭,讓善意與惡念開始對話/時報出版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家有國一新鮮人,過來人的提醒:一開學不要耍孤僻,先交幾個好朋友,就能避免被霸凌

親愛的孩子:如果你也遇到霸凌,媽媽希望你比兒時的我更強悍,更勇敢,更懂得求助

Photo:pexel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怡蓓、王信惠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