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們要懂得對孩子放手,在生命的最後,也要捨得對家人「放手」

在安寧病房裡,我終於學會,有時醫療可以不求「戰勝」,而「放手」不一定等於「失敗」。在這裡,我學會幫助病人在僅有的時間裡活得更安穩,當離開人世的時刻到來時,能走得更安心。

學會放手   文 / 醫師 沈政廷

我阿公是在奇美醫院安寧病房走的,那時候我還是個大學生,在學校接受醫學教育,雖然知道有「安寧病房」的存在,但是對於病房有什麼特別之處,則是一點概念也沒有。進入臨床見習階段後,開始了解一些末期病人緩和治療、避免過度醫療的觀念,但也就是輕輕帶過,並不深入,畢竟有哪個醫生一開始就能接受對病人放手的想法呢?所以嚴格說起來,我對安寧療護有徹底的認識,還是要等到家醫科第一年,我在高醫心圓病房值班照顧病人才開始的。

當一個醫生,我認為最難的決定不是知道開什麼藥、下哪種醫囑,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

什麼時候我可以再拚一下把生命搶回來?什麼時候我就該後退一步,讓生命如退潮慢慢離去?

當病人離世,我的心中總有挫折感,總覺得是自己可以做卻沒做到的,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沒想到進入安寧病房值班後,讓我開始懂得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醫生的角色。

原來安寧病房並不像大家認為的,是個「什麼都不做,就只有等死」的地方;我在這裡看過老阿嬤想打麻將,約了女兒們進到心圓病房,護理師們熱心的合併兩張桌墊當麻將桌,四人對坐笑呵呵摸牌,阿嬤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我也見過八十幾歲的老爺爺,兒孫滿堂卻因人數眾多、工作繁忙難以同時聚首,當老爺爺衰弱到進入疾病末期,四散各地的二十多位家人排除萬難,齊聚心圓病房,聘僱專業攝影師,嚴謹慎重的和老爺爺合拍第一張也是最後一張的全家大合照。

安寧病房擁有完整的照護團隊,這樣優秀的團隊讓我對病人有更多的了解。我發現要更加尊重病人的意願,能減輕疼痛就能讓他們快樂一點,我學會幫助病人生活得舒服一點,是醫師的重要任務,而能幫助病人善終,也可以是成就感的來源。

說起來,會接受安寧療護的病人,多是在其他科別診療多日後才轉過來的,他們往往早已經歷多重治療、打過精疲力竭的醫療戰爭,因此生理狀況往往更加複雜且變化大,讓做醫生的總是一顆心懸吊著,深怕措手不及。曾歷經過婦產科轉診過來的病人,本來住院只是為了作好疼痛控制,沒想到進來後狀況急轉直下,一星期後就離開人世,更讓我們難過的是病人本身是院內同仁,感同身受的程度更加強烈。那段時間我總是會回想起那個星期,一次又一次的問自己,有沒有什麼沒做到的?懊惱著為什麼在這段時間無法讓她的身體更舒適。

為人醫者,就算是在安寧病房,關心和擔心只有更多,不會減少。

我曾見過末期病人突然狀況急轉直下,即使生命徵象當下顯示離死亡不遠,因為發生得太突然,團隊擔心陪伴一旁的家屬無法調適,除了安撫家屬外,還要幫病人擦拭身體、更換衣服,以及在家屬驚慌失措中,引導家屬如何和病人進行四道人生,協助他們在未來的幾年中,能更坦然的面對親人離去。

我也曾經花費兩小時和家屬溝通,好說歹說也無法讓家屬接受我們的醫療建議,在那當下相當挫折。回頭再去了解病人的生平記錄,這才發現原來是病人的親人已有過類似的病症,讓家屬無法再信賴醫師的判斷。我馬上整理情緒,改變做法,換個家屬比較可以接受的角度來進行溝通。能這樣做,真的要感謝團隊成員分工合作,從不同角度共同關心病人,資訊的蒐集與分享,都是為了緩解病人的痛苦。

今天,當一個安寧病房醫師,「什麼時候該放手」對我來說依然是一個不容易的問題,但因為安寧療護的推廣以及安寧病房的存在,讓這個問題可以不必再那麼難以面對。在安寧病房工作時,我的身邊有心理師、社工師、共照師等不同領域同仁的支援,一起討論該怎麼治療才能對病人有較多幫助。願意轉入心圓病房的病人和家屬,多少都已思考過生死的問題,再加上團隊的協助,讓病人和家屬能夠面對目前的狀況,共同創造了一個寶貴的空間。我們不必追求不可能達成的「治癒」,改以病人本身的舒適度為最大考量,進行緩和醫療。

在安寧病房裡,我終於學會,有時醫療可以不求「戰勝」,而「放手」不一定等於「失敗」。

在這裡,我學會幫助病人在僅有的時間裡活得更安穩,當離開人世的時刻到來時,能走得更安心。

 

摘自 高醫安寧團隊, 劉盈慧 《生命起飛前與你相伴:高醫安寧.心圓病房故事集》/布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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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eralt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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