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生命中的關鍵時刻

面對青少年,父母要做得就是當他們最安全的依靠,讓他們知道,家是他們隨時可以讓他安全靠岸的地方。

生命中的關鍵時刻

 

當我著手開始和你作這樣的對話時,自己的生命也正經歷一些轉變。近日,我女兒準備離家上大學時的某個早晨,一切重擔和美妙,同時觸動著我。我想和你們分享這個經驗,希望這能觸及正經歷轉變的成人和青少年──你們自己的經驗。

 

 

世代交替,生命之流不斷前進

 

濱海沙漠城市,滿佈烏雲的某個清晨,太陽緩緩升起。洛杉磯,我與妻子成長、並撫育兩個孩子的地方──現在他們分別是二十二歲與十八歲。一堆堆摺疊好的衣物,沿著女兒房間外走廊的牆壁放著。我一大清早就醒來;朦朧的曙光裡,我在床上焦躁地翻來覆去,於是走到門廊,這條十八年來通往女兒房間的走道。

 

她比哥哥晚四年半出生,哥哥的房間自從他搬走、上大學後,已經空空蕩蕩的,日子一久已成了儲藏室,一箱箱待分類的雜物都堆在他的衣櫥裡,彷彿是多年來回憶的寶庫。我們家族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突然間發生好多事。

 

我父親最近剛過世,在過去十年裡,他是我們第一個去世的直系親人,這個終局意味著世代交替,也凸顯了我們所說,凡人一輩子都必經的生命之流。生活持續改變,不管我們有多渴望事情單單停留在原地,它還是繼續不斷地隨時間遷移。這是女兒最後一天在家,之後她將把一疊疊衣物打包入紙箱和行李箱,再把它們放入哥哥的汽車,然後揚長而去上大學。

 

這麼多事突然間同時發生,我似乎一點也無法抓住或挽留些什麼。我想到一個很親近的家庭朋友,愛爾蘭詩人約翰.奧多諾休(John O’Donohue),他剛滿五十二歲時,便驟然離世。約翰是個成就非凡且見解深刻的作家與哲學家,身後留下大量關於生命與愛的著作。他生前最後一次短暫的訪談中,被問及是否還有事困擾著他,難以應付。約翰說,不管他怎麼想、怎麼寫,時間總像細沙般無法抓住,讓他不得安寧;無論他抓多緊,沙子總是從指縫間溜走。

 

 

我的感覺正是如此。發生那麼多事,有那麼多生與死的轉變,無論我做了什麼,都無法留住任何一件事。它就是靜悄悄地滑向前,永遠在往前。

 

保持覺醒,喚起一切重要的時刻!感覺它的分量,領會這些無可避免的生命浪潮──誕生、孩童、青少年直到進入成年的生命之流、轉變、疾病、死亡。意識到我們皆仰賴彼此,仰賴我們每個人的發展,從出生第一天到長大成人──不管何時,實際上是過著充滿探索、與人連結、成長,而後走向生命盡頭的人生。

 

約翰和我一起授課時,因為都是分開好一段時間又重逢,他老在我們相互問候時笑說:「現在痛苦的程度降低,歡樂的程度迅速爬升。」笑聲與光亮,讓這些時刻充滿愛,哪怕我們的存在有著變化無常的一面。

 

 

親子時光,緊密一生的依附

 

當我還是青少年時,首度開始與一些關於生死的見解角力,試著理解在我們得知生命面臨終點的沉重時,如何還能活得輕盈。整座城市的街道就是我的遊戲場,我可以騎著單車穿梭其中數小時,一邊思索這趟瘋狂的旅程,以及我們應該意識到什麼是覺醒和身為人的事實。

 

我完成教育後,回到洛杉磯,回到這些街道、這座濱海城市,在這裡,海岸與沙相逢,海浪成為我往後多年的朋友。

 

我們的孩子也踩過同樣的沙徑,他們的腳印就和我數十年前的一樣輕淺而匆匆。海浪沖走我們生命的足跡;一波波的浪在我們的日子裡,周而復始來來去去。他們孩童時的歡笑、悲傷,對他們和我來說,都很真實且歷歷在目。無論我們年紀多大,我們同在此生命旅途上。

 

我時時感覺到時間的分量。這是因為女兒的離去感到難過嗎?還是我父親的過世?或者在這些不定中,那種無助的感覺使然,而唯一能確定的,是生命不斷改變的本質?我也無法留住手中的沙子,無法停止不斷流逝的時間。此刻我正坐在這裡,填滿它。

 

我眼睛望著女兒的衣物,心裡也看見一條滿地都是稚齡學步兒玩具的走廊。我感覺著陪伴學齡前女兒和我遊戲的音樂節奏,那時每到星期三下午我便休息,下班後去學校接她,然後整個下午一起跳舞。我們和著節拍快轉;她的雙腳在空中舞動,而我的腳趾緊扣住地毯,盪著她一圈又一圈。「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她大聲叫著,而我們跳了一圈又一圈後,整個癱在沙發上,疲累、興奮、一起咯咯大笑。

 

我也看見一個興奮的幼稚園小孩,一手拎著鞋子、一手抱著毛衣下樓,把鞋帶綁好,然後拿起她的午餐便當蹦蹦跳出前門。如果和病人的約診時間允許,我會趕回家,在一天的終了迎接她回家,看著她活力無窮,高興地細數一天都發生了什麼事。

 

我回到工作時,發現來接受治療的病患,與他們父母的依附關係充滿煙硝。我們會一起釐清他們的生命、經歷,以及他們的掙扎。而我也努力了解自己,努力擁抱我們和每個人關係中,豐富而重要的那一面。

 

 

情感依附──鼓勵分離,提供支持

 

如何在青少年個人的決定與父母的規範、關心之間找到平衡?妻子和我採行的方式是「結構性賦權」。

 

在我們允許青少年找出自己的聲音時,該怎麼支持他們?以及這同時,要如何按我們自己多年的生活經驗所學,設下界限和提醒?

 

這是科學所稱的「權威型教養」,是個有用的管教方式,充滿溫暖、界限設定,且尊重與年齡相符的自主權。這種態度也是安全依附的平衡方式:鼓勵分離,同時提供支持。事實上,這就是情感依附,我們既提供安全的避風港,也鼓勵冒險探索的方式──既是在家的安全感,也是到了外面世界的安全感。

 

我們盡所能提供孩子以英文字母「S」為開頭,基本的情感依附,讓孩子受到關注(Be Seen)、安全(Be Safe)、安慰(Be Soothed),且感到安心(Feel Secure)。有了這些來自安全情感依附的基礎,青少年能在湍急的河流中泛舟,懷著平衡和敏捷的最大希望,展開這趟狂熱的旅程。

 

 

陪青少年成長──挑戰情感的任務

 

朋友比爾被疾駛的飛車衝撞身亡後,我當時還在照顧稚齡的兒子,從那時起,我心底深處總在想,為人父母所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提供安全的情感依附,以奠定兒女自我覺察的能力,而把這類深具毀滅行為的機率降到最低。

 

 

新依附關係,尋求安全感

 

這在忙碌的生活裡是挑戰,也是關鍵。當我們的孩子長大、進入他們各自的青少年階段,孩童時期的安全感表面上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情緒緊張、反應迅速,以及無禮和不屑一顧。研究顯示,許多青少年經歷更多挫折和負面情緒,那同時也讓我們了解童年的經驗如何在青少年初期一一顯露。

 

有位年輕的學生曾告訴我,他從自己青少年階段體會的心得是:我們必須牢記青少年正在經歷許多轉變,有時他們是某個樣子,有某種自我認同,感觸良多且感覺強烈;但有時,他們卻完全是另一個樣,沒什麼感覺,也不太有反應。「他們當下是什麼樣子,就讓他們保持那樣,而不是你期待他們應有的樣子。」這是他很棒的建議。

 

幸好,在青少年初期的情感和認同的結構性移轉,可讓許多剛離開初中的少年,各方面更趨於穩定狀態。

 

高中階段是最終的試場,測驗這類人際關係的平衡舉動、測驗他們與成人的依附關係,以及和朋友的新依附關係。當面臨說或不說、禁止或允許,在茫然時,保持密切關心;在挫折時,給予安慰──面對這些抉擇,教養青少年是父母在情感上深具挑戰的任務。

 

為父母尋找支持的人際網絡,給予我們反省的空間,以幫助孩子度過青少年期,似乎至關緊要。一旦了解,在進化史上,我們是靠著與他人合作來扶養小孩,由至親家庭或朋友,抑或在同族人裡其他被指定且值得信賴的人來照顧我們的後代,便可得知,孤立的父母或獨立無援的家庭,事實上有多違反常理。

 

談到在部落生活裡的少年,在他或她推開父母時,在部族中可轉向其他成人,尋求安全和連結。但是當唯一親近的成人就是你的父母,那麼,青少年自然而然完全轉向其他青少年。

 

當我們從兒童期進入青少年期,透過發展而逐漸成長,但對情感依附的需求並未終止──我們將跟他人建立支持性關係的那些需求,轉移到朋友和人生伴侶身上。我們需要朋友的關注,朋友是我們生命中的重要依附對象;我們需要他們的安慰,而且和他們在一起時,還需要感到安心。

 

妻子是我的安全依附對象,而我也是她的安全依附對象。緊張時,我們會尋求彼此的安慰,內化對方的感覺,帶來一整天的安心感。

 

 

耐心傾聽,才有深度對話

 

我們女兒青少年期的最後三年,對她和對我們的耐心來說,都是考驗。一如她哥哥的發展,青少年中期感覺像是為身體上的離開與情感上的分離預作準備。

 

從十五歲到十八歲,我們的女兒就跟處在這個階段的青少年沒兩樣,已從經歷人生決策的時刻找到方向;為了透徹領會它們而作的掙扎,一如她表達認同的時刻。從為了她穿什麼、可以在外面待多久、可以看哪類電影、和誰一起看等諸多問題,她和我們瞪大眼睛緊張對峙,轉而尋求彼此尊重的共同空間,在那裡,我們可以表達關心,而女兒可以說出她的需求、她的希望,以及關於日常的決定與重大人生抉擇的想法。

 

這需要花些時間,但在各方面都經過許多傷心哭泣的衝突之後,我們能透過說出內心話,而得知每個人的感覺、想法和期望──有關我們是怎麼看事情的,以及我們聽到的是什麼,如此一來,才能仔細傾聽他人的內在生命,傾聽那些要不就是徹底宣戰,要不背後真正的意圖通常只是行動宣言。那是反省,是深度的對話;若彼此沒有這類深省的對談,這些年來的經驗就會大為不同。

 

 

 

安全守候,化挑戰為力量

 

我們女兒的衣服沿著走廊的牆壁整齊疊好;在她哥哥來載她,把行李裝上車運到學校,然後我們搭飛機北上到學校與她會合之前,她已安排好接下來二十四小時的計畫,包括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跟她的朋友相處。

 

我站在那裡,雙腳沉重地踩在地板上,眼睛巴巴望著她的房間,內心佩服她──佩服她的成長,以及她變成的樣子──她已準備好要離開。但就像許多為人父母者一樣,在這種時刻,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已準備好看著她離去。

 

身為父母,我們只能盡力而為。我們之中至少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需要完成反省和關係上的功課是──讓我們將過去關係上不安的經歷,轉向現有的安定人生──有時了解這點是有幫助的。對我們來說,這種意識的存在,能夠協助我們孩子的生命整合,在他們推開我們、努力進入青少年期之際,為他們帶來安全感,如此,他們便可從我們的給予之中,帶著最好的目的與連結上路。這是我們能送給孩子,也是送給自己的禮物。

 

父母在家庭生活裡培養孩子的企圖心,所有由內而外,生活、學習和愛人的努力,在他們到了青少年時,確實能藉著性格養成時期的經驗,幫助他們茁壯成長,且持續青少年的菁華,直到它們在成年期出現。

 

若你是正準備離家的青少年,或是準備好一切靠自己,我希望你知道還有個可能,就是未來只要你想家,隨時都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回去;或者,你會找到方法建立一個如家一般的基地。這種由內而外的方式,正是我一直想要談的:

 

建立安全的基地,使我們如家人一般,在為我們的人生旅途導航時,將青少年階段的轉變與挑戰,化成可以一起運用的力量。

 

 

 

摘自 丹尼爾‧席格《青春,一場腦內旋風》/大好書屋

Photo:PHOTOPHOB ,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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